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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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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松茂和十一位店員魚貫從囚車上跳下來。他們本來都絕望了,沒想到突然冒出一個意外轉折,無不驚喜莫名。當發現解救者還是個洋人時,項松茂大為意外。他對方三響道:「這是你們的朋友?」 「不算是。」方三響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項松茂熱情伸手道:「史蒂文森先生,您甘冒奇險,拔刀相助,真是國際義士。」他剛說完,一股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史蒂文森打了個酒嗝,拍著胸脯道:「我在上海生活了幾十年,也是上海人,最見不得狗東西把家裡搞得一團糟。這是應該的。」 方三響轉向翠香:「他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講義氣了?」翠香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撚了一下:「哎呀呀,有錢能使洋鬼子推磨嘛。」方三響這才想起來,她和史蒂文森受雇于一個神秘雇主,想來金主給的經費足夠豐厚,他自然盡心竭力。 這時史蒂文森數了數人頭,皺眉道:「孫希,你之前只說幾個人,怎麼現在卻有十五個?」奇怪的是,孫希並沒有回答他。 反倒是項松茂開口道:「如果你覺得為難,我可以額外再給你一筆義士贊助費。」史蒂文森牛眼一亮,然後懊惱地抓抓亂髮:「不是這個問題!日本人在幾分鐘內就會趕到。十五個人聚在一起走,目標太大,絕對走不脫的。」 「老頭子,你劫囚車的時候,沒想過撤退的路線嗎?」翠香問。 「孫希就給我一個小時的準備時間,哪裡來得及計劃那麼周詳?」史蒂文森眼睛一瞪,「而今之計,只能沿著河渠南北分頭離開!」 邢家橋橋下的這條河渠,叫作俞涇浦,當地人都叫作大塘。整條河渠在虹口蜿蜒盤轉,大體呈西北—東南的流勢,南邊接到蘇州河附近的入江口;北邊則是從西泗塘、蕰藻浜入黃浦江,四通八達。 在場的人都在上海生活了很久,不用史蒂文森細說,便聽出他的用意。說是分頭走,其實擺明瞭是一路做誘餌,吸引日本人的追兵,給另外一路製造逃跑機會。這聽起來殘酷,卻是損失最小的一個辦法。 方三響沒多做猶豫,自作主張道:「項總經理,你們往南,那邊有饒神父的車隊接應。我們往北去。」 從這裡向南到蘇州河,距離只有兩公里不到,過了外白渡橋就是中立租界。饒家駒的救護車隊,正沿著蘇州河活動,只要遇到他們,便可以逃出生天。至於向北去蕰藻浜,那裡是吳淞與閘北的邊界,兩軍陳列了重兵對峙,危險性大增。 項松茂急道:「這不成,你們豈不是太危險了?」方三響道:「不要謙讓了。我受顏院長之托,要護您安全,這是我的職責。我們有紅會身份,人數也少,其實比你們要更安全。」 他沒問過其他人意見,但他知道其他人一定贊同這個選擇。 項松茂知道這只是托詞,剛才日本人抓方三響可沒猶豫,何況還有一個腿腳不便的邢翠香。可方三響又道:「再說您冒著風險跑來,不就是為了把他們帶回去,跟家人團聚嗎?」 這一句話,讓項松茂登時說不出話來。他回過頭去,那十一個店員站在身後,誰也沒開口要求怎麼做,可眼神裡那種對生的渴望,委實藏不住。這裡的每一個店員,都是項松茂親自面試招進來的,每個人的家庭情況他都很清楚。 如果他們出了事,墮入絕境的豈止這十一個人?項松茂沉沉地歎了口氣,不再堅持。 方三響又從懷裡掏出藤村信件,交給項松茂:「等您逃出去之後,把這個轉交給顏院長,他知道該怎麼處理。」項松茂知道這不是感慨之時,他鄭重地疊好信紙,伸出手去,重重地與方三響握了握:「方醫生,保重!」 項松茂帶著那些店員,沿俞涇浦的河道向南邊離開。 翠香靠在一旁,忽然發現孫希一直沒怎麼吭聲,這不太像他的作風。她轉過頭去,想要再諷刺一句,卻見到孫希斜靠在車廂後頭,捂著肚子,臉色不太對。有殷紅的鮮血從指縫緩緩流出來。 剛才川島真理子那試探性的一槍,竟鬼使神差地擊中了剛下車的孫希。 「啊!你剛才中彈了,怎麼不早說!」翠香又氣又急,想要上前攙扶,可腿腳不聽使喚。孫希勉強笑道:「我如果說了,項總經理他們就不肯走了。」 方三響和史蒂文森見狀,也無不色變。方三響急忙俯身去檢查,他在戰場上救治過無數傷員,早已身經百戰,可此刻雙手劇烈地抖動著,明顯亂了方寸。 好消息是,孫希的槍傷是貫通傷,子彈從後臀進入,穿過整個右髂窩,沒留在體內,應該沒波及重要臟器;壞消息是,如果不及時止血送醫,一樣會死。 史蒂文森端著步槍站在旁邊,一臉緊張地催促說必須走了,日本人眼看就要來。方三響厲聲大吼:「閉嘴!我沒法專心包紮!」 他身上的急救包留在了別院,只能撕開棉衣來止血,怎麼按都按不住。孫希寬慰道:「哎,老方,你別慌啊。這位置,說不定正好幫我把盲腸給割了。」 這個拙劣的玩笑,並沒有緩和方三響的情緒,幾縷血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他眼球上彌漫。這時翠香在一旁突然開口道:「你們帶孫叔叔快走吧,我留下來。」 史蒂文森和方三響動作都是一頓。翠香道:「我的腳踝受傷了,一個瘸子,怎麼跑都是累贅。那女人只是為了抓我,只要我留下來,他們應該不會繼續追你們了。」 「不要胡說!」方三響啞著嗓子喊道。 翠香卻一臉認真:「你們只有兩個人,扛著一個瘸子一個傷員,根本沒法走嘛。哼,我留下來,一定要當面告訴那女人,是她誤傷了孫叔叔,讓她直接愧疚死算了。」 她在黑暗中斜倚著囚車,口氣輕鬆,可眼睛盈盈轉動:「你們見到大小姐,記得勸她別難過。我早在蚌埠集的時候就該死了,這些年來都是賺的,知足了。」 「別傻了丫頭,英子若知道我們把你扔下,還不捶死我……哎,輕點,疼。」孫希疼得齜牙咧嘴。 翠香一瘸一拐地走到孫希跟前,從極近的距離凝望著,語氣難得溫柔起來:「孫叔叔,你可要記得告訴大小姐。一直以來,我不想和她爭,以後也爭不了了,但我希望她能明白我的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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