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大醫 | 上頁 下頁
二三〇


  川島真理子見孫希態度堅決,輕歎一聲:「你當年救過我,我是一定要報答的。這樣好了,等一下我要把他們全部移交到江灣司令部,你可以跟著一起上路,陪她走完最後一段路程。」

  她一抬手,把衛兵叫回來打開藏經閣大門。孫希別無選擇,只得一咬牙走了進去,木門隨後在身後關閉。

  藏經閣裡一片黑暗,孫希借著從閣窗透進的微不足道的光亮,先看到邢翠香,然後是方三響和項松茂,三個人表情都很怪異。直到外面再次傳來川島真理子的聲音,孫希才知道為什麼。

  「囚車快到了,五分鐘後我們出發。」

  孫希的面頰一下變得滾燙,原來這裡的牆壁太薄了,剛才兩個人的對話,藏經閣裡面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邢翠香雙手抱臂,面上冷若冰霜:「兩情相悅?年齡不是問題?孫叔叔,我先前都不知道你是這樣的想法呢。」孫希趕緊解釋:「我那是為了救你們,跟她虛與委蛇!」

  邢翠香卻不依不饒:「從前你就喜歡編派大小姐,還攛掇馮老頭子上門提親;現在又編派到我頭上了。這要是傳到大小姐耳朵裡,她還不扒了我的皮?」

  孫希一拍胸脯:「等我們脫險了,我去跟英子澄清。」邢翠香又一撇嘴:「哼,你這麼急著澄清,是壓根不想和一個瘸子孤兒扯上關係,對嗎?」孫希一時語塞,這……這話說得兩頭堵,怎麼回答啊?邢翠香望了眼他狗啃似的禿瓢,「撲哧」一聲笑起來,有些心疼地伸手去摸:「疼不疼啊?刮得頭皮都出血了。」

  孫希道:「事起倉促,我急著救人嘛,一時間也只能想到這個法子。」邢翠香眼睛眨了眨:「你來之前,知道方叔叔、項總經理他們也來別院了嗎?」孫希搖搖頭:「我在醫院裡忙得昏天黑地,哪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邢翠香「哦」了一聲,聲音變得柔和:「總算你還有良心,沒有跟著那個日本女人走,不然大小姐非氣死不可。」

  旁邊項松茂感歎:「這個日本女人也太瘋狂了,明明之前都沒見過孫醫生,居然說出那樣的話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有十幾年孽緣呢。」

  翠香道:「這你們就不懂了。正因為沒見過面,那個女人才會在一次次的想像中,把孫叔叔的形象不斷美化。她癡纏的不是孫叔叔本人,是她心目中那尊完美的偶像。」她轉頭過去,又對孫希提醒道:「她口口聲聲說要和你在一起,到頭來還是以特高課的任務為先。你可不要被美色迷惑,仔細被那母螳螂生吞了。」

  「我什麼時候被她的美色迷惑了啊!」孫希連聲叫屈。翠香這夾槍帶棒的本事,是越發精湛了。

  方三響及時制止了他們兩個:「你們不要在這裡扯這些了,快想想,接下來怎麼辦?」

  他們眼看就要被轉移去江灣的日軍司令部。對日本人來說,翠香的藤村信件和項松茂的直送計劃,都是志在必得。他們一旦被抓進去,恐怕會凶多吉少。本來外面還有個孫希可以策應,現在倒好,連他也被抓進來了。

  這時孫希微微一笑:「你們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

  「什麼?」

  「誰說他是一個人潛入別院的?」翠香在旁邊搶先點破了孫希的關子。

  十分鐘之後,一輛囚車載著十五名囚犯緩緩駛出了西本願寺別院。戰爭期間燈光管制,連路燈都熄滅了,這輛車只能打開兩個車前燈,沿著漆黑如墓道般的馬路向江灣開去。川島真理子坐在副駕駛位上,不時回頭去看觀察孔。只見孫希坐在邢翠香的身旁,互不理睬,兩個人的姿勢很是怪異。

  最後一程了,兩個人有這樣的情緒也不奇怪。好在孫醫生很快就可以迎來新生,想到這裡,川島真理子的唇角便微微翹起,沉浸在即將到來的幸福中。

  囚車很快開到一個叫邢家橋的地方。這裡有一條不算太寬的河渠,渠上有一座清代留下來的青石小橋,橫亙東西。從虹口去江灣,這裡是必經之地。

  此前這一帶曾爆發過激戰,遍地瓦礫,還來不及清理。囚車不得不放慢速度,司機時不時要探出頭來,借手電筒觀察路面每一處凸起狀況,避免輪胎被紮。囚車就這麼慢慢開過石橋,眼看要開過河渠時,遠處黑洞洞的建築裡突然閃過一點火光。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清脆的槍響。司機當即撲倒在方向盤上,氣息全無。川島真理子反應極快。在聽到槍聲的同時,她條件反射般地伏下身體,推門跳下車去,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已拔出了手槍。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完全沒有給槍手留出機會。

  又是一聲槍響,囚車的右側後輪胎立刻癟了下去,車廂在石橋上向右歪去。押送的兩名士兵打開後車廂,驚慌地跳下來,東張西望。在這樣一片深沉的夜色中,開著車燈的囚車是絕好的射擊目標。川島還沒來得及發聲示警,黑暗中又是兩聲槍響,兩名士兵一頭栽倒在地。

  「中國軍隊滲透到這裡了?」川島真理子躲到一處橋墩旁蹲下,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但很快就否定了。日軍的陣地極為密集,不可能有成建制的軍隊毫無動靜地穿過來。

  川島真理子小心地探出頭來,又是一槍打過來,把石礅上沿打出一個豁口。這次她聽出來了,這是李-恩菲爾德,是英國人愛用的步槍,而中國十九路軍的制式步槍是漢陽造毛瑟槍。

  看來伏擊的人,多半是活躍於虹口的所謂「反日義士」,他們特別愛用這種從租界工部局流出來的槍械,俗稱「英七七」。那些傢伙對虹口地理極為熟悉,神出鬼沒,不停地打冷槍騷擾日軍和僑民——之前五洲藥房外的槍擊案就是一例。

  這次的伏擊地點顯然是精心挑選的,邢家橋與附近所有的日軍駐屯點距離都差不多,任何一處日軍趕來救援都得花點時間。

  川島真理子心念電轉。在這種情況下,與其一個人與對方原地糾纏,不如先行撤退,趕去最近的駐屯點通知軍隊。她不擔心這十五個人會先一步逃走,虹口畢竟是日軍控制區,這麼多人不可能藏得住。

  主意既定,她朝囚車那邊又開了一槍以迷惑對方,然後毫不猶豫地朝西北方向的狄思威路跑去。那裡有一個日軍預備隊營地,只要幾分鐘就能跑到。

  她離開沒多久,一個滿頭白髮的酒糟鼻洋人出現在囚車後門,端著英七七嚷道:「天國近了,快來迎接你們的救世主吧!」

  「老頭子,你怎麼那麼多廢話。」翠香在車廂裡笑駡了一句。

  來救他們的人,居然是史蒂文森。方三響詫異地看向孫希:「這就是你說的救兵?」孫希低聲道:「連你都想不到,日本人自然更不會知道了。」

  原來翠香陷身之後,史蒂文森立刻跑去醫院通知孫希。兩人決定一個化裝成和尚,混入別院,另外一個則留在外面策應撤退。川島真理子為了誘捕孫希,故意放出風聲,在別院多留了一個小時,反而給了孫希一個通知史蒂文森的機會。

  史蒂文森在上海這麼多年,早混成了一個老油子。他得到情報後,立刻判斷出,囚車返回江灣必走邢家橋。於是他帶著一杆英七七,埋伏在左近,準備劫車。

  沒想到這把槍歪打正著,讓川島真理子產生了誤會。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