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大醫 | 上頁 下頁
二〇五


  難波大助把金性伍扛起來,夠到通氣格柵的高度。金性伍先用小鋸把柵條鋸斷,然後整個人努力往外鑽。他瘦小乾枯,可以鑽出去半個身子。然後他在黑暗中拿出鐵絲,彎成一個鉤子形狀去套鐵閂。

  方三響懷疑,金性伍在日本做勞工之前,恐怕也做過什麼特種職業,他的手法頗為純熟。只是幾分鐘時間,鐵絲便套中了鐵閂,輕輕一拽,鐵閂應聲落地。

  此時已經入夜很深,戰俘營裡沒開燈,而守衛遠在中央警衛室裡,這個聲音沒引起任何動靜。三個人魚貫從囚室裡摸出來,沒著急去開其他囚室的門,而是來到走廊的盡頭。

  走廊盡頭是一具臥式鍋爐,這是冬天用來給囚室取暖的,鍋爐在牆壁外側,與內側用鐵皮管道相連。西川寅吉其中一次越獄,就是利用放風的機會偷偷擰松了管道螺絲,然後從管道口爬了出去。金性伍效仿西川寅吉,如法炮製,很快如一條泥鰍一般靈巧地鑽了出去。

  「他之前真的只是一個勞工?沒當過盜賊?」難波大助低聲嘟囔了一句。

  金性伍鑽出長屋之後,先是蹲在牆角踅摸了一陣。這裡屋腳撒著石灰,他收攏了好幾把,送回到長屋裡,然後才繞了一圈回到中央警衛室。

  這裡只有兩名士兵在值守,他一看到軍裝便有些發,可事已至此,已沒有退路,便鼓起勇氣偷偷過去,找到一扇微微打開的窗子,小心地守在那兒。

  與此同時,難波大助在走廊裡故意弄出一點動靜。一名士兵聽見,連忙打開了通向四號長屋的觀察孔,他剛把眼睛湊上去,便突覺一陣白煙撲過來,雙眼霎時被眯住。緊接著,又是一股腥臊的液體澆過來。

  石灰遇水,便會發熱。那士兵頓覺雙眼劇痛,慘呼著蹲下身子。另外一名士兵慌忙去扶,而金性伍趁機沖進屋子,用一條浸滿了乙醚的毛巾捂住了對方的口鼻。

  乙醚是方三響隨身攜帶的麻醉藥物,雖然很難在幾秒內便致人昏迷,但金性伍在捂住對方的同時,用日語喝了一句:「這是劇毒,不想死就老實點!」那士兵先覺得刺鼻無比,又聽到是劇毒,嚇得魂飛魄散,就這麼被金性伍弄翻過去。

  搞定了警衛之後,金性伍從外側打開四號長屋的門,然後取出鑰匙去開另外三座長屋的門,那裡還關著兩百個朝鮮勞工。

  方三響和難波大助見外面門開了,這才把其他囚室的鐵閂一個個抬起來。每抬開一個,方三響都探頭進去,大喊一句:「快出來,快出來!」

  那些溫州勞工開始一臉迷惑,幾乎沒人敢動,可漸漸地,他們看到其他囚室的門都打開了,陸陸續續有勞工走出來,還用家鄉話互相詢問,或者呼喚親戚,於是也猶豫地站出來。一會兒工夫,除了十幾個霍亂鬧得厲害、癱在地上動彈不得的病號,將近一百號人從充滿惡臭的囚室站到走廊上,黑暗裡鬧哄哄的一片。

  「大家聽我說。」方三響站在高處喊道,「我是華工共濟會的人,是王會長派我來的。」

  王希天的名字,在勞工中頗有威望。一聽是他派來的,嘈雜的人群登時安靜下來。陳順等人也幫忙維持秩序,讓大家少安毋躁,都聚到自己的工頭身邊。方三響又道:「日本人把大家弄到戰俘營來,是要陰謀殺光我們。現在大家要統一聽我指揮,才能儘快離開這座戰俘營,才能活命。」

  勞工們這幾日備受虐待,心裡都惶惑不安,如今聽方三響一說,頓時炸了鍋。黑暗中不斷有人提出疑問。

  「我們就這麼逃走了,會不會被軍隊抓回來?」

  方三響回答:「記住,你們不是罪犯,沒有任何法庭定過你們的罪名。你們只是來避難的勞工。在法律上享有完全的行動自由,軍隊無權阻止你們離開。」

  「我們逃走以後去哪裡?」另一個聲音叫道。

  「麻布區高樹町的中國紅會臨時病院,在那裡你們可以得到庇護。」

  「江木先生在哪裡?我們這麼做會不會違反合同?要扣工錢的。」第三個聲音怯怯地問。

  「他和那個垣內根本就是一夥的!你還指望他幫你?」第四個聲音譏諷道。

  面對勞工們的七嘴八舌,方三響有些頭大。他揮動手臂,再次抬出王希天來:「王會長臨行前給了我一個逃走用的錦囊。」

  這名字似乎有魔法,勞工們再次安靜下來,等著聽錦囊裡有什麼妙計。

  其實這妙計並不出奇。戰俘營的外圍是一圈高約三米的圍牆,地震時震出一個寬約十米的缺口,軍方只是扯了幾根鐵絲網攔住,這是方三響在入營前就觀察好的。勞工們可以穿過這個缺口,離開戰俘營。

  這個行動,需要高度的紀律性。好在這些勞工全都是溫州籍的,彼此之間都是親戚、同鄉,方三響讓陳順把十幾位工頭召集過來,簡單講解了一下逃跑計劃,然後讓他們把那些罹患霍亂的同伴都背上,一個也不能扔下。

  金性伍那邊很快也把朝鮮勞工們放了出來,說明情況之後,與方三響這邊會合。在黑暗之中,這三百多名羸弱、疲憊的勞工在生存欲望的驅使下,匯成一股人流,靜悄悄地朝著圍牆缺口處湧去。

  難波大助已經瘸著一條腿提前跑出來,用手術用的小鉗子掐斷了幾截鐵絲,扯出一條通道來。只要他們一抵達缺口,幾百人深入習志野的廣袤原野,軍方便無法阻止了。

  隊伍走到一半,方三響突然聽到人群裡傳來一陣騷動。月光之下,只見一個人影脫離大隊,朝著反方向的衛兵宿舍跑去。他這一舉動,非同小可,那裡可是六中隊的駐屯地,如果驚動了守軍大部隊,這些人都要完蛋。

  雖然夜裡沒有燈光,但那傢伙也不至於跑暈了頭吧?方三響正要衝過去把他拽回來,就聽那人扯著嗓子喊:「江木先生,他們要逃走!他們要逃走!」

  方三響氣得差點暈過去,他聽出來了,這就是剛才質疑說會被江木扣工錢的那個聲音。他也罹患了輕型霍亂,身子比較虛。

  很顯然,這人覺得自己一定逃不掉,索性大家都別逃掉。他甚至考慮到日本人那邊只有江木懂中文,所以特意喊出他的名字。方三響從來沒見過如此卑劣而又耍小聰明的傢伙。

  可這傢伙的破壞力卻十分驚人。對面軍營的窗戶紛紛亮起燈來,可以看到人影紛亂。

  以日本軍隊的反應速度,恐怕這三百多人還沒到缺口,垣內中尉的部隊就會沖出來形成圍堵。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絕境,難波大助、金性伍和陳順都慌了,他們看向方三響。卻見這位醫生垂頭沉思了幾秒鐘,把手裡的醫師帽狠狠甩在地上,臉上浮現出前所未見的狠戾。

  「事到如今,索性幹他娘的!」

  其他三個人都愣住了。方三響一拽陳順和金性伍:「快,通知所有人,我們返回戰俘營!把所有門都關起來,據險而守!」

  「啊?」

  「啊什麼!」方三響喝道,「我們已經逃不掉了,這麼多漢子,難道要束手就擒嗎?!快!」陳、金二人不敢爭辯,各自去通知同胞。難波大助也要過來,卻被方三響朝外面猛推了一把:「你快走!你一個人應該能穿過鐵絲網。」

  「我不走,這是懦夫的行為!」難波抗議道。

  「你必須走!你所崇拜的大杉榮不是說,工人要果斷採取自主行動嗎?現在就是時候了!你把消息傳出去,我們在戰俘營這裡據守才有希望!」方三響不由分說,把他推出缺口,然後掉頭跑回隊伍裡。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