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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四


  趁著她閱讀的當兒,那子夏道:「別看皇上現在還住在紫禁城,就民國政府這個亂勁兒,他老人家也是朝不保夕。我們這些臣子看在眼裡,著實心疼,於是就有了一個想法。東北乃大清龍興之地,如果皇上重歸故土,頤養天年,相信誰也挑不出理兒。所以我們搞了一個歸鑾基金會,希望能在民間運作一下,促成天子移駕。」

  姚英子把倡議書看完,正文跟那子夏說得差不多,只是最後一段多了一句「臣願報效大洋兩萬元,捐輸基金,以為天子歸鑾用度」。

  兩萬大洋,對普通人家來說是天文數字,對姚英子來說,卻不是難事。只是這事總有些古怪,姚英子提起筆來,有些猶疑。那子夏解釋道:「哦,這只是個虛幌罷了,姚小姐兌現不兌現,並不十分重要。我們看重的,是報效人的名望。令尊是滬上有名的商業鉅子,有你們父女聯署,聲勢也足。」

  姚英子聽明白了。那子夏是想借姚永庚的名氣來給基金會背書,去招募更多資金。這個手法在上海灘很流行,別的不說,袁世凱還擔任過紅十字會的名譽會長呢。

  她並不關心前清那個小皇帝回不回東北,只是稍微有些擔心,萬一那子夏打著姚家旗號去詐騙……那子夏看出她的遲疑,又笑道:「你瞧,鄭海藏、羅雪堂、熙格民、郭宗熙這些人,也都在上頭簽字了,就連日本駐華公使芳澤謙吉也是報效人呢。我膽子再大,也不敢一次得罪這許多人。」

  姚英子對這些名字不熟悉,只知道羅雪堂就是大學問家羅振玉,與他同列的大概也都是社會名流。姚永庚再厲害,也不及這幾位聲望高。

  她再三確認,這份倡議書並沒有任何法律約束,便提起筆來,忽然又抬起頭來確認:「只要我替我父親簽了這個,你就肯給載仁親王遞話?」

  那子夏不動聲色:「說實在的,你爹的一個代簽名,還不值得讓載仁親王出手干預。我只能保證,他老人家明天來視察病院時,你能借到他的勢。」說完他把頭湊過去,似乎要囑咐什麼。

  姚英子一臉厭惡地稍稍朝那邊靠去,那子夏的口氣吹過來,讓她的皮膚浮起一層雞皮疙瘩。但她沒有讓開,而是認真地聽著。這是關係到蒲公英報仇的關鍵,她必須忍耐。

  那子夏交代完之後,姚英子再不猶豫,提筆把倡議書簽了。那子夏收起文書,拿起酒杯:「來,為我們的異域重逢幹一杯。」姚英子沾了沾嘴唇,起身就要離開。昏黃的燈光下,那子夏的語氣有些疲憊:「姚小姐,臨走之前,容我再送一句忠告吧。」

  「什麼?」她站在門口,以便隨時可以離開。

  「我知道你們救援隊是為中日親善而來,不過註定是徒勞無功。」

  「我們是為了拯救人命,不是每一件事都要做政治上的算計。」

  「政治關乎一切。你看不清政治,無論做什麼,都會被時代淘汰。」那子夏道,「我告訴你,十年之內,中日之間可能會發生戰爭。良禽擇木而棲,你可要早做打算哪。」

  「十年?」這個數字在姚英子聽來,沒有什麼真實感,「日本人已經有計劃了嗎?」

  「沒有,但遲早會有。國與國之間的關係,只取決於力量的對比,強者天生要吞掉弱者。所以只要看透力量的流動,就能看透大勢所趨。中日國力差距越來越大,所以未來必有一戰,你們在民間再如何親善,也改變不了這個大勢。」

  那子夏見她仍有些不懂,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把自己的身子沉入沙發裡,直到看不清面孔。

  「咱們儘快開始吧。」

  在黑暗的囚室之內,方三響對難波大助和金性伍吩咐道。他打開挎包,拿出幾樣東西。兩人沒多言語,分頭忙活起來。

  囚室裡的勞工對於這三個古怪的不速之客,面面相覷,可他們體力太弱了,實在沒精神去好奇。反正都是困在牢房裡,又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

  方三響重新回到那個病人面前,從挎包裡取出一小瓶清水,給他灌入口中。這是用鹽調過的飲料,可以有效補充電解質,本來是醫生救援時補充體力用的。眼下環境受限,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那個最早呼救的小夥子,帶著哭腔問:「我舅舅還有沒有救?」方三響道:「接下來你們要完全聽我的指示,你舅舅就還有生還的可能。」小夥子忙不迭地點點頭。

  小夥子是溫州人,叫陳順,今年才十八歲,跟著舅舅到日本做勞工。據陳順說,大地震發生之後,大島町的勞工寮也發生了不少傷亡,眾人都惶恐不安。緊接著,自警團又跑來騷擾,幸虧勞工們多是青壯男子,手裡又不缺土木工具,沒讓自警團占到便宜。沒想到這起紛爭驚動了軍隊,在軍警的威逼和江木的勸說下,他們被一股腦運到了習志野戰俘營。

  戰俘營裡的待遇極差,飲食粗劣且極度缺乏,勞工們進了囚室也不被允許出去,完全和罪犯一個待遇。陳順的舅舅是他們的工頭,向看守房提出至少提供足夠的清水,結果被垣內中尉大罵說「你們中國人只會添麻煩」,然後用木刀劈傷了他的肩膀。

  「我一進走廊,就發覺這兒有問題。」難波大助在一旁忽然插嘴,「提供清水也罷,傾倒馬桶也罷,這些事完全可以讓勞工自行完成,畢竟他們不是囚犯。但江木先生剛才卻刻意強調人手不夠,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是的,我聽到你輕咳了一下。」

  「聽他的意思,寧可讓疫病流行,也不能讓這些勞工自主活動。這可太奇怪了,這些勞工都是江木建築會社的員工。按說讓他們保持健康,才是最符合江木先生利益的做法。但他剛才的表現,不符合邏輯,除非……」

  「除非江木認為,這些勞工的存在,對現在的他來說,會損害自己更大的利益。」方三響接口道。

  「沒錯。他們禁止勞工外出,又對勞工的健康狀況漠然。這一切徵兆,完全不像是要長期關押,更像是……」

  「屠殺前的靜置。」方三響吐出這幾個字,整個囚室裡的溫度驟然降了好幾攝氏度。大規模屠殺之前要把囚犯餓幾日,這樣可以有效降低反抗力度,方便動手,這是一個無比殘酷的常識。

  「所以必然存在一個理由,讓江木必須放棄這幾百人。」難波大助說。

  方三響轉向陳順:「說起來,王希天也和你們關在一起嗎?」

  陳順只在勞工寮裡見過王希天一次,而且沒與他交談過。這時陳順的舅舅躺在地上,用極虛弱的聲音說出渾濁的方言。陳順趴著聽了半天,抬頭道:「我舅舅說,王會長是在出發途中,被軍人單獨押走的……」

  「押去了哪裡?」

  陳順的舅舅閉上眼睛,沒再言語。這時方三響耳畔聽到「哢吧」一聲,然後是金性伍的歡聲:「成了!」先是「噹啷」一聲,似乎有沉重的東西掉在走廊裡,然後囚室的沉重木門,居然被徐徐推開。

  原來他們三人在抵達習志野戰俘營之前,做了幾種預案。其中最壞的一種是,他們被軍方扣押,這意味著對方殺心已起——那麼唯一能保住勞工們性命的辦法,就是越獄。

  當時在北海道的網走,有一位日本全國知名的越獄高手,名叫西川寅吉。他曾經先後五次從監獄脫逃,屢抓屢逃,至今仍在服刑。報紙把這個人當作傳奇大肆報道,把越獄細節都描寫得很詳細。金性伍出於興趣,仔細研究過西川寅吉的案例,沒想到還有用得上的一天。

  方三響的急救挎包裡,除了醫療用品之外,還暗藏了一把銼刀與小鋸。金性伍則從廢墟裡刨出幾根鐵絲,藏在袖子裡。戰俘營畢竟不是正規監獄,他們也不是真正的罪犯,搜身沒那麼嚴格,就這麼順利地帶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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