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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可方三響毫無興趣,徑直走到外頭的沉沉黑夜。一出門,迎面一陣清涼的江風吹過,把血腥味與喧囂蕩滌一空。

  屍坑的位置,就在廠房與江邊之間的一處窪地。今天的戰事傷亡太大,如果不及時掩埋,極易暴發大疫。此時屍坑裡已經擺了上百具屍體,就這麼悄無聲息地並排躺著,覆土裡滲著一股看不見的沉鬱死氣。不遠處的柏樹林裡閃過幾道綠光,大概是附近的野狗循著血腥味聚過來,在屍坑邊緣虎視眈眈。

  方三響把屍體放進坑裡,不忘把那張符紙重新塞回死者的胸袋,然後揮動鐵鍬,儘量埋得深一些,以免被野狗拖出來。

  忙活完這些,方三響仍不想返回。他繞到廠房另外一側,看到牆角橫七豎八地堆滿了撬開的箱子,裡面絕大多數都是彈藥箱,居然還扔了一包老刀牌香煙。方三響感覺胸口實在煩悶,鬼使神差地從裡面抽出一根。

  他的雙手因為處理了太多傷者,被鮮血與組織液弄得滑膩不堪,劃了幾次火柴才把煙點著。漆黑的廠房外面,霎時亮起了一團極小的火光。

  這是方三響生平第一次吸煙,不太熟練地猛然一嘬,登時嗆得連連咳嗽,差點連淚水都咳出來。幾口之後,他才慢慢摸到門道,連點了三根,插在正對屍坑的泥土裡,權作送死者上路的香燭。

  黑夜之中,三點火星亮起,煙氣縹緲朦朧。方三響就這麼呆坐在屍坑邊緣,直到次日晨曦泛起。

  到了次日,也就是十一月十七日。總司令官黃興親自指揮,各路人馬再次跨越漢江,對宗關方向發起強渡。

  三鎮共有四關:武昌關、漢陽朝關、漢口宗關、漢關。其中宗關位於漢江中段,地理位置四通八達,也稱上關。沒想到的是,革命軍對宗關的攻勢又一次被清軍料中,清軍早早埋伏了輕重武器,等革命軍渡過大半之後,猝然發起了圍攻。

  湘軍、鄂軍昨晚本來就心存隔閡,此時遭遇埋伏,更不能彼此掩護,幾乎一瞬間便崩盤潰走。黃興親臨一線,反復高呼不許撤退,可諸軍置若罔聞,仍舊一窩蜂地朝漢江退去。這一戰的傷亡,比前日更甚。

  方三響作為醫官,留守在東亞制粉廠裡。他本以為這次會忙得不可開交,沒想到居然清閒下來。因為大部分戰死者與傷者,都被扔在了漢口那一側,潰軍根本顧不上把戰友帶回來,可見有多麼狼狽。

  連續兩次反攻漢口失利,重重地挫傷了漢陽守軍的士氣,也點醒了清軍的鬥志。在接下來的十天裡,清軍渡過漢江,沿著琴斷口、十里鋪、五里墩、南岸嘴多路出擊,針對漢陽全境發起了猛烈攻勢。方三響一個小人物,只得跟隨敗軍一退再退。

  十一月二十七日拂曉,日頭雖然照常升起,光芒卻無法刺破覆在漢陽上空的彤雲,更無法看到彤雲下方的人間情景。只見古琴台、晴川閣、歸元寺等諸多漢陽勝跡皆是硝煙滾滾,火光沖天,顯然昨夜爆發了一場劇戰,處處斷垣殘壁,望之觸目驚心。

  漢陽有一彎狹長的湖泊,名喚月湖。月湖東側是大名鼎鼎的龜山,西側是梅子山,以山中多梅得名,林壑尤美,極得鄂省文人青睞。可此時的梅子山下,沒有半點清幽可言。山麓與湖畔之間的碎石小路上,填塞著大量屍體,幾乎蓋滿了整個路面。這些屍體大多著藍色或黑色的軍裝,一半是革命軍,另一半是清軍,死者混雜一處,肢體彼此糾纏,可見是爆發過最為殘酷的白刃戰。

  之所以慘狀如斯,是因為梅子山通道的西側就是漢陽鐵廠,那裡是民軍在漢陽的最後一個據點。清軍急於鎖定勝局,昨晚在這裡投入了大量兵力。而民軍也深知此地的重要性,抵死不退。雙方就在梅子山下展開了一場殊死血戰,俱是傷亡慘重。最後還是海容號趕來支援,遠遠地放了幾炮,這才嚇得清軍暫時收兵。

  在這片狼藉的陣地後方是一處茶舍,原本是遊客們從梅子山上下來歇腳解渴的地方,如今被充作臨時指揮部與醫院。方三響喘著粗氣,正在為一位傷兵處置。後者在昨晚的戰鬥中被刺刀劃開了右側臉頰,半邊舌頭被削掉,露出了森森的牙齦與頜邊肌腱。

  這個傷兵,就是那一日參與吵架的文學社成員。方三響缺醫少藥,只得草草消毒了一圈,然後用繃帶沿著下巴纏了一圈。傷兵無法講話,赤紅色的雙眼直勾勾地看著他,似乎有些恐懼,又似乎有很多話要講。

  方三響不願過多對視,默默地拎起醫藥箱,走向下一個傷者。他雖只是個醫生,卻也明白,昨晚不過是一次戰術上的小小勝利,無法改變整個戰局的大壞。漢陽的陷落,已近在咫尺。

  過去十天,他眼睜睜看著這邊各種小心思與大矛盾,貽誤了大量戰機,以致到今日的窘境。

  方三響除了痛惜,還有濃濃的憤懣。諸軍倘若能團結一心,何至於潰敗得如此之快?如今援鄂湘軍的主力已撤到長江南岸,鄂軍主力也轉移回了武昌,等到清軍佔領了漢陽,武昌孤立無援,遲早也會淪陷。方三響不知道,自己留在這裡還有什麼意義。

  「新的管帶到了。」一個同伴忽然說。這支部隊的指揮官死于昨晚的夜戰,漢陽鐵廠那邊趕緊派人來接任。方三響木然抬起頭,一瞬間陷入愕然。

  眼前來人一身戎裝,右手拄著一根拐杖,右腿根部以下空蕩蕩的。

  「蕭鐘英?」

  蕭鐘英也面露驚訝:「方大夫?」

  兩人都沒料到,會在這種場合重逢。方三響趕緊要攙他進茶舍坐下,蕭鐘英卻一揮手:「不要浪費時間,你陪我去陣地上走一走。」

  他是現場最高指揮官,方三響沒奈何,只得陪著他沿梅子山麓一路巡視下去。蕭鐘英對拐杖的使用頗為熟練,一腳一拐交替,走路速度竟不遜于正常人。

  兩人邊走邊聊,方三響簡單講了講自己送信的經歷,蕭鐘英歎道:「我聽到水師集體反正的消息,就知道方大夫你信守了承諾。只是我沒想到,中間有這麼多波折,連累你至今連紅會都回不去。」

  「這是我自己選的,我不後悔。」方三響淡淡道,「你這條腿又是怎麼回事?」

  「我本來是得了氣性壞疽,你那位叫孫希的同事手段了得。我當時自忖必死,沒想到愣被他救回來了。」

  聽蕭鐘英講完,方三響微微吃驚,紅會居然派了孫希去救治。他不太想提這個名字,儘量只談醫學:「遇到氣性壞疽,截肢確實是唯一能保命的辦法。」

  「我後來被轉移到武昌,連洋人醫生都說,難得見刀口處理得這麼乾淨的。你瞧,這不到一個月,我都能拄拐自己走了。」蕭鐘英炫耀似的揮動一下拐杖,他的氣色很差,但雙眸的光亮絲毫不減。

  方三響盯著那個被布包圓的大腿根部,半晌不語。蕭鐘英真是命硬,居然扛過了術後各種感染,不到一個月就能拄拐走路。如果接上一條假肢,應該跟正常人生活無異。可是……他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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