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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他那一天從海容號上跳江之後,本想遊回漢口。偏偏夜裡潮流急切,他水性又一般,結果被沖到了漢陽的龜山附近,險些溺水,所幸被革命軍的巡哨發現。

  方三響沒敢報出自己的真實身份,也沒有試圖聯繫紅會。自己在海容號上的舉動太敏感了,一旦曝光會給紅會帶來大麻煩。巡哨把他當成了從漢口逃亡來的醫師,他便含糊其詞地順水推舟。

  革命軍急缺醫官,立刻把他編入駐紮漢陽的鄂軍第五協。方三響果斷把辮子一剪,留出一個板寸頭,以民間醫師身份加入。

  本來方三響在十一月十五日聽到消息,包括海容號在內的水師集體反正。他大喜之餘,打算返回紅會,可總司令官黃興突然發佈命令,調集部隊反攻漢口。於是方三響決定暫時留一陣,待反攻成功後再歸隊不遲。

  只是他沒想到,渡河一戰居然敗得如此淒慘。

  「又是達姆彈!」

  方三響憤怒地發出一聲。他正要處理的這位傷員,右側臀部到後腰之間有一處槍傷,傷口看似狹小,內裡卻一塌糊塗,彈頭所及,翻出粉嫩色的肉糜。

  他中的這一槍,是印度的達姆達姆兵工廠生產的露鉛彈,也叫開花彈。這種子彈一旦擊中人體組織,會在裡面不停翻滾,造成喇叭口一樣的傷口。這種子彈因為太過殘忍,早在十二年前就被海牙國際會議命令禁止使用了,想不到清軍還敢偷偷用。

  這個不幸的傷兵癱倒在地,不住發出哀號,臉疼得幾乎變了形。對此方三響束手無策,達姆彈造成的傷口,無法縫合,無從治癒,傷者只能在無盡的痛苦中死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減少傷者臨終前的痛苦。

  可方三響摸摸腰間口袋,裡面空空如也,鴉片酊早用光了。他把目光移向廠房門口,那邊堆積著許多木箱,可惜全是軍火。負責糧台的人大概覺得革命軍都是刀槍不入,只需要考慮彈藥消耗就夠了。

  傷兵絕望地號叫著,劇痛像一位傀儡師,操控著他的身軀不住抽動。忽然,從他的軍裝內側掉出一張髒兮兮的黃符紙,上頭用丹砂潦草地畫了一張符。這大概是他自己或親人請來護佑好運的,此情此景,真是說不出地諷刺。

  方三響再也無法忍耐,起身揪住一名路過的後勤軍官吼道:「藥品呢?藥品到底什麼時候能送來?」那後勤軍官結結巴巴道:「糧……糧台那邊還沒消息。」方三響道:「這要死人的!怎麼還如此慢吞吞的?」

  這時一個不陰不陽的聲音飄來:「湖北佬都是九頭鳥,這廠房裡一大半都是湘軍子弟,他們死道友不死貧道,急個麼子(急什麼)?」

  發聲的是一個援鄂湘軍的軍官,他頭纏繃帶,幾乎看不見雙眼。援鄂湘軍是湖南獨立之後,軍政府派來支援武昌的新軍,結果迎頭遭遇慘敗不說,竟然還被冷遇,他們自然心中都憋著一股悶氣。

  這句風言風語,立刻就引起了鄂軍的不滿。一個第五協的軍官忍不住破口大駡:「板馬日的,今天要不是你們湖南人卵先跑路,我們鄂軍哪會傷亡這麼慘重?!還怪別人!我看你才是個臭傻貨!」

  湘軍軍官更怒了:「我們千里迢迢提著腦袋過來支援,不是去替你們擋子彈的。冇的那本事,就莫撐那板鴨(不要逞能)呀!」

  兩邊軍官一開罵,還能動彈的傷員們也不能示弱,紛紛起身助威,一時間罵聲四起。方三響見勢不妙,雙手一伸,擋在中間:「都什麼時候了,不要內訌!」

  湘軍軍官冷笑:「方醫生,我湘中子弟,若戰死沙場沒話說,但若因為醫藥供應不上枉死在這兒,那無論如何也得有個交代。」鄂軍軍官還沒回答,第三個聲音在人群裡響起:「還不是共進會的錯,他們排擠人是一把好手,別的就一塌糊塗。」鄂軍軍官怒目回頭,喝問誰說的。只見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站出來:「我是文學社的,怎麼著?」鄂軍軍官一怔,旋即大怒:「同為革命同志,怎麼說話呢?」那年輕人道:「我就是這麼說話。現在軍政府裡管事的不都是共進會的?詹大悲何在,何海鳴何在?」

  共進會和文學社都是湖北的反清組織,算是同盟會的分支,武昌新軍起義就是兩家聯手做成的。不過軍政府成立之後,兩邊矛盾重重,詹大悲、何海鳴等文學會骨幹原本在漢口主持軍政分府。漢口陷落之後,兩人沒回武昌,而是東下安徽,軍中盛傳是被共進會的孫武排擠走的。

  鄂軍軍官顯然對這些恩怨也有瞭解,卻不服氣地辯解道:「負責糧台的是王安瀾,那是黎元洪的心腹!與共進會無干!」突然第四個人跳出來:「你們平時貪天之功,這時候倒推卸起責任來了。這次策動渡江的人,可是你們同盟會的黃興黃大司令官!要追究,不妨去問問他指揮的什麼狗屁仗!人家清軍早早埋伏好了,他還搞不清白地讓弟兄們過河送死!」

  鄂軍成分複雜,除了文學社和共進會,還有黎元洪親手帶出來的第二十一混成協。這些大頭兵脾氣火暴,一旦罵到老上司頭上,他們便開始狂噴黃興。

  黃興這一次指揮確實失當,各方都不滿意。可這些老兵罵完黃興,又罵同盟會,罵完同盟會又罵上了共進會。這批援鄂湘軍,大多是長沙共進會的骨幹,一聽罵到自己頭上,更不堪忍。

  就這樣,隨著發言的人越來越多,矛盾糾葛越扯越多,一時間廠房裡充斥著各種方言土語的怒駡。

  站在旋渦中央的方三響簡直頭痛欲裂,後悔當初問出那一句話來。這一場慘敗,把平時潛藏的各種矛盾全激發出來了。湘軍與鄂軍、共進會與文學社、黎元洪與同盟會……他不得不站出來勸阻,卻被恨恨地推搡到了一旁,沒人理睬這個小醫官。

  在這一片爭吵聲中,方三響忽然想起,很久沒聽到那個傷兵的呻吟聲了。他趕忙把視線移到那邊,卻發現傷兵的身軀不再抽搐,那張滿是血污的猙獰面孔,終於徹底放鬆下來。方三響橫抱起屍體,緩緩走到吵架的眾人面前,原地站定,盯著每一個人。

  這個無聲的舉動,卻比任何言辭都有震懾力。先是湘軍軍官,然後是鄂軍軍官、文學社成員、混成協老兵……一個個陸續閉上嘴,默默摘下軍帽。達姆彈造成的傷口,仍舊淌著鮮血,方三響的兩條褲腿都被染上酡紅色,仿佛剛剛從血海中爬出。

  這時廠房大門忽然被推開,十幾名衛兵匆匆進來,為首的馬弁高聲道:「總司令官黃興,前來視察!」

  适才吵架的眾人立刻一哄而散。可方三響看得出來,誰也沒真正服氣,眼神裡依舊透著異樣心思。他有些疲憊,又十分失望。原本以為革命軍同為反清義士,自然該精誠團結,可沒想到內部傾軋到了這地步,甚至還不如清軍鐵板一塊。

  他突然有些意興闌珊,便說要去掩埋死者,抱著屍體走向另外一側的小門。就在方三響離開廠房的同時,黃興已經闊步走進來,他站在一台制粉機上,即興發表起演說。黃興的聲音洪亮,口才一流,在空曠的廠房裡迴響陣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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