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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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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醫生,你不去看診,跑來碼頭做什麼?」史蒂文森眯起眼睛問。方三響反問道:「法律沒規定不許來吧?」 這種無意義的嘴硬,在史蒂文森聽來無異於自招。他掃了眼同樣陷入驚恐的杜阿毛,又看看他們身後那堆印著紅十字標識的貨箱,突然臉色一板:「現在巡捕房懷疑你們走私違禁物品,需要開箱清驗。」 方三響和杜阿毛霎時不知所措,史蒂文森知道自己咬到大魚了。他得意揚揚地撥開兩人,在那堆貨箱裡隨便選了一箱,從腰間抽出警棍敲了敲:「打開!」 杜阿毛跳起來喊道:「這是紅會訂購的慈善免檢貨物!你無權檢查!」史蒂文森咧開嘴笑了:「紅會利用免檢通道走私軍火,這可真是個天大的醜聞。」 「軍火?」 杜阿毛與方三響同時一怔。兩個安南人趁機拿起撬棍上前,粗暴地撬開箱蓋。可出乎史蒂文森意料的是,木箱裡填滿了白花花的棉花,棉花之間碼著一個個方盒,每個方盒都是兩英尺寬、三英尺高,合口處是一圈灰白色的錫封。 史蒂文森有些發愣,他本以為青幫和去年一樣,是從外洋偷運軍火來租界。可這些方盒的尺寸,哪怕是拆散的槍械零件也放不進去。 「也許裝的是炸彈。」 史蒂文森黑著臉下令繼續拆。安南人扯開錫封,打開方盒,結果發現裡面是一排排固定在紙板上的深棕色小玻璃瓶。史蒂文森不甘心地捏起一個小瓶子,來回觀察,瓶外的德文標簽上寫著「腎素」和「施托爾茨」兩個單詞。 他不知腎素是什麼東西,也沒聽過化學家施托爾茨的大名,但無論如何這也不可能是軍火。 史蒂文森有些悻悻地放下小瓶子,又撬開另外一個木箱,還是一無所獲。他咬了咬腮幫子,仍不肯放棄:「這些也許是違禁藥品,必須等衛生處的人過來查驗。」 「你剛才還說是走私軍火呢,到底是不是,講講清楚哇!」杜阿毛嚷起來。史蒂文森的大鼻頭微微有些發紅,他揮動警棍,惡狠狠地嚷道:「巡捕房有權扣押一切可疑物資。你們青幫經手的,就要徹查!」 「外灘碼頭上哪條船卸貨,不是青幫弟子經手?你有本事,全去給查封了呀!」杜阿毛跳起腳來大叫。史蒂文森有心把這個小癟三一棍砸倒,可他發現周圍一些腳夫紛紛圍了過來,個個袖子都卷著。 史蒂文森倒不怕青幫,可最近中國時局有點亂,工部局反復強調一定要維持租界平穩。倘若外灘這裡惹起騷亂又沒個正當理由,只怕巡捕房那邊也不好交代。可羞刀難入鞘,史蒂文森總不能在這些中國人面前示弱。於是他把視線移向方三響: 「這真是你們紅會訂購的藥品?」 方三響不擅扯謊,被這麼明確地逼問一句,神情顯出些許不自然。史蒂文森雙眼銳光一閃,立刻覺察有異。他正欲窮追猛打,卻不防旁邊有人打斷了節奏。 「這位長官,聽說您找我?」 史蒂文森側頭一看,一個禮帽胖子討好地站在旁邊,兩隻眼睛笑得像只正午的橘貓。不待他發問,這胖子主動遞來名片:「鄙人曹渡,忝為紅會總醫院院務主任,隨時為您效勞。」 方三響氣息微微一窒,曹主任怎麼跑過來了?他轉頭一看,旁邊還站著剛才那位海關官員。想必是這邊的爭端驚動了海關,正好曹主任也在提貨,便把他叫來處理「紅會」事務。 史蒂文森氣勢洶洶地問道:「你們紅會是不是訂了一批藥品,今天來提貨?」曹主任知道他是巡捕房探長,搓著手賠笑道:「正是,正是。」史蒂文森冷哼一聲,又問道:「你們這些藥品入關,可有合法憑據?」曹主任道:「都有,都有。」他是個精細人,專門有一個牛皮包放各種手續文件,當即一張張拿出來給史蒂文森看。 其實這兩人說的,根本是兩批藥品。哪知道錯卯對上榫頭,居然聊得有來有往,都沒覺出不對勁。只苦了方三響和杜阿毛兩個人,站在一旁心驚膽戰,唯恐哪句不對泄了底。 史蒂文森在手續文件上挑不出毛病,一瞪方三響:「他也是你們紅會的醫生?」曹主任連連作揖:「只是個不成器的內科實習醫生,讓您見笑。」反身踮起腳,把方三響的腦袋往下按:「去給探長大人道歉!快!肯定是你做錯了什麼!」 這邊態度一跪到底,史蒂文森反而頭疼起來,只覺這個胖子態度油滑,比方三響難對付多了。無奈之下,他又指了指杜阿毛:「你們紅會的藥品既然是合法進口,為何還要讓青幫插手?」 曹主任比畫著肥胖的手指,分辯道:「碼頭腳行一向是青幫打理,不找他們,別人也不敢接呀!您可不知道,這些赤佬手段狠得緊,誰敢搶活,分分鐘沉去黃浦江。」 話說到這份上,史蒂文森就算疑竇未消,可也沒法盤問了。去年鼠疫之後,紅會被工部局視為值得合作的對象,這種無憑無據的指控很難得到上級支持。他悻悻地把警棍收了,圓盔一拉,帶著安南人離開碼頭。 方三響一口氣還沒松下來,曹主任已劈頭蓋臉罵起來:「你難道嫌醫院薪水少,跑來扛包做苦力?還惹來巡捕房的人!」 方三響早習慣了,一邊挨著罵,一邊給杜阿毛使了個眼色。杜阿毛心領神會,連忙回身指揮青幫兄弟,把那批藥品迅速裝車走人。曹主任立刻注意到這個小細節,旋即恍然:「啊喲,你來碼頭是幫著青幫搞事情!要死了!醫院早晚有一天被你拖累!」 他一氣罵了五六分鐘,直到口乾舌燥才閉口,命令方三響去幫忙裝車,一來以示懲戒,二來可以省掉一個扛工的工錢。方三響老老實實去搬運貨箱,心裡卻長舒一口氣。 這邊廂真正紅會的貨物正在裝車,那邊廂青幫的馬車已滿載著藥品離開外灘。押車的杜阿毛斜跨在貨堆上,哼起了小曲兒。他可沒留意,大車一離開碼頭,便被史蒂文森豢養的三光碼子給綴上了。 原來史蒂文森疑心未去,臨走前埋伏了一個眼線在大門旁。如果這批貨物與青幫有關,那麼只要緊盯著杜阿毛,一定會有線索。 馬車一路飛馳,很快便來到了南市上海醫院,順著大車道拐進去。那學校規模不大,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上海女醫學校」——這便是女子中西醫學院新改的名字。 那尾隨而來的三光碼子觀望片刻,立刻回報給史蒂文森。史蒂文森一聽,立刻來了興致。 去年他在派克路上抓陳其美功虧一簣。事後史蒂文森分析複盤,認為最有嫌疑的人,正是上海女醫學校的校長張竹君。這個女人不僅給陳其美提供藏身之處,通風報信,之前還涉嫌包探沃倫之死一事,可見與青幫關係匪淺。 如今這輛裝載藥品的青幫馬車沒去紅會,卻一頭紮進上海女醫學校,恰好印證了史蒂文森的猜測。不過他並沒有立刻行動。要突擊搜查租界內的學校,非得拿到總探長的批准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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