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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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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華洋藥商,要進口這張清單裡的藥物,都要受到租界衛生處的嚴厲管控。只有紅會總醫院是慈善團體,可以直接從香港寶成藥廠訂購,海關有免檢通道。 方三響連連搖頭:「這不成,這不成。紅會是中立機構,怎麼能跟青幫一起做走私藥品的勾當?」杜阿毛顯然早預料到他的反應,嘻嘻一笑:「其實呢,這不是劉老大的意思,是陳先生拜託的。」 陳其美?方三響的態度立刻變了。 陳要見的血,肯定不是黑幫鬥毆那麼簡單。聯想到眼下時局,方三響心裡隱隱有了一個猜想,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猜想。 「可是,進藥都歸曹主任管,我只是個實習醫師。」方三響為難。 杜阿毛喜道:「其實這些藥品,就在外洋一艘掛洋旗的火輪上。方醫生,你只要陪著貨去海關走一遭便好。」方三響這才明白,陳其美想借用的,只是他紅會總醫院醫師的身份。有他陪同,這批貨便能從海關的免檢通道運進去。 毫無疑問,這件事嚴重違反了醫院條例,也違反了工部局的規定,更觸犯了《大清律》,但方三響仍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杜阿毛與其商定好細節,便悄悄離開了。方三響返回宿舍,直接上床睡了。平時他腦袋一沾枕頭,立刻就能睡著,這一次卻輾轉反側,無法安眠。連方三響自己都沒覺察,他此時的脈搏與心跳不受控制地變快,渾如一年前在派克路躲避巡捕時的興奮。 到了次日,方三響早早去院務室請假。曹主任批得不太爽快,因為孫希居然缺勤。方三響只當那小子與女朋友幽會未歸,心中一笑,也不說破,徑直離了醫院,直奔外灘碼頭。 杜阿毛早等在那裡,引他登上一條單桅小船,揚帆朝著長江口開去。今天有稀薄的陰雲蒙住天空,透下的陽光失卻了銳氣,在水面漫射成一片片起伏的碎光,教人有些昏昏欲睡。 三個小時之後,遠遠可以望見一艘懸掛著比利時國旗的火輪船,正在洋面垂錨靜候。方三響登上船隻,發現貨艙裡滿滿囤著幾十噸貨物,都是滬上各大醫院與藥局訂購的藥品。 隱藏一片樹葉最好的辦法,就是藏在樹林裡。這麼一大批藥品一起清關,渾水摸魚方便多了。青幫……不,同盟會的能量果然不小。 陳其美本人沒有露面,他現在還是清廷的通緝要犯。不過船上有幾個押運的同盟會會員,年紀都不大,皮膚黝黑,態度禮貌而冷淡。方三響暗自猜測,他們大概是南洋華僑出身。這年頭,越是在國外的人反而越愛國。 接上人之後,輪船鳴了一聲汽笛,卻遲遲沒有收錨開動。方三響問過之後才曉得,原來黃浦江的航道一直淤塞嚴重,這種遠洋海輪須等到午後一點漲潮,才能通航入港。 他看看時間還早,便在甲板上找個陰涼坐下,拿出路上隨手買的《江南商務報》。這一讀不要緊,驚得他差點沒坐穩掉入江中。 它的今日頭條,赫然刊出一篇馮煦的到滬訪談。在訪談開頭,記者發問說武昌叛亂聲勢益大,全國矚目,為何紅會卻遲遲沒有動靜。馮煦隻字不提京滬之爭,表示紅會最近正在清理賬冊,「一俟善款清暢明白,更無疑惑,即刻赴漢救難」云云。 以方三響的粗疏,仍能讀出訪談裡那一股濃濃的皮裡陽秋味道:為什麼紅會遲遲不去武昌救援?因為善款還不「清暢明白」。為什麼善款不「明白」?因為我們在清理賬冊時發現有問題。再往深了想,賬冊是誰管的?自然是沈敦和、施則敬等一干滬會骨幹。 要知道,《江南商務報》乃是江南商務滬局所辦的官報,在上海華商圈裡頗具影響力。而紅會的主要進項即來自滬上華商捐輸。馮煦這一手釜底抽薪,等於切斷了滬會的糧道。總算他話裡留了三分餘地,只等著沈敦和自請歸降。 方三響喟歎一聲。昨天張竹君公開叫板,今日馮煦又來逼宮,若不是這兩人政治立場相左,方三響簡直疑心他倆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 無論如何,沈會董這一次可是被逼到牆角了。不派救援隊去武昌,滬上輿論洶洶,紅會盛名可能毀於一旦;派救援隊去武昌,京城一定趁機收權——無論怎麼做,都是死路。 方三響自十幾歲以後,一直待在紅會,耳濡目染都是沈敦和的教導。沈會長可以說是他心中除了魏伯詩德之外最敬重的長輩。眼看風雲變幻如斯,方三響暗暗在心裡打定主意,等這批藥品送到革命黨手裡,便去向陳其美討個人情,請張校長緩緩手。 他正琢磨著如何說項,忽然耳畔又一聲汽笛聲響,前方快到外灘碼頭了。方三響憂心忡忡地折起報紙,與幾個同盟會會員一起做通關前的準備。 半個小時之後,這艘大船穩穩地停在了卸貨泊位。沉重的艙門被緩緩拽開之後,半裸著身體的苦力們魚貫而入,把貨箱一個個扛出船艙,運過棧橋。而海關官員就站在棧橋旁邊,與貨主一同清點。 方三響不擅扯謊,不過他的身份不是假的,講起清單上的藥品名稱時更是一口流利德文。於是海關一點疑心也沒起,很快就把這批藥品清關了。 幾個人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正要離開,海關官員用鉛筆頭敲了敲表夾,用疑惑的口氣問道:「咦,你們紅會訂的藥品有兩批呀,幹嗎不一併報關?」 方三響一怔:「兩批?」 「對呀,兩批。」海關官員的語氣很肯定。 方三響旋即想起來,這條船本來就是走滬港線的,應該也有一批真正紅會訂購的藥品,李逵和李鬼居然是同艙而至。淒厲的警報聲,陡然在方三響的腦海中響起。 不好,既然有紅會訂購的藥品,那意味著……紅會總醫院的人隨時也可能來碼頭提貨!萬一撞見可就露餡了。 俗話說,好的不靈壞的靈。方三響只是動動念頭,視野裡便突然跳出一個熟悉的身影。這身影正試圖繞開一隊散發著汗臭的扛包苦力,榔槺的身材頗為狼狽——不是曹主任是誰? 方三響一瞬間覺得口乾舌燥,心跳加速,嚇得根本說不出來話。杜阿毛見勢不妙,急忙把他推去一旁,笑著對海關官員解釋說:「紅會下轄的醫院可多咧,除了總醫院,還有天通庵鎮的中國公立醫院、天津路的時疫醫院、十六鋪馬路的南市醫院等。各家都是自行訂購,各報各的。」 他一口氣報出好幾家醫院,海關官員無奈地聳聳肩,簽字之後徑直走了。方三響一刻也不敢多待,跟杜阿毛打過招呼,匆匆從另外一個方向離開碼頭。 今天他出門大概是沒看皇曆,才走出去沒幾步,迎頭便被另外一位熟人撞見。 「史蒂文森?」 方三響躲閃不及,只得在那一對牛眼的注視下,硬著頭皮走過去。 史蒂文森看著方三響,唇邊微微勾起一條弧度。他去年追查陳其美功虧一簣,一直對此耿耿於懷。蘇格蘭人獨有的倔強,讓史蒂文森對青幫保持著高度關注。這一次,他接到一個三光碼子的消息,說青幫似乎在碼頭上有一批違禁貨物,便立刻趕來查探,沒想到會再次見到這個狡猾的中國醫生。 上一次讓你逃掉了,這一次可不會那麼幸運了。史蒂文森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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