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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方三響聽了一陣才明白怎麼回事。原來這家錢莊的掌櫃也趕上了鼠疫發作,躺在後堂動彈不得。錢莊裡存著大筆現洋,小夥計不敢擅離,又不敢在屋裡待著,只好騎在門檻上,等其他掌櫃趕過來封櫃。

  這可不是個好消息。掌櫃的得了鼠疫,衛生處的人肯定會趕來封鎖消毒,在二樓的陳其美一定會被甕中捉鼈。

  可尷尬的是,通往二樓的樓梯口恰好就在錢莊入口旁邊。小夥計騎在門檻上,連樓梯都被堵住了,沒辦法偷偷上去。

  方三響忽然有了個計較。他徑直走到錢莊門口,沉聲道:「衛生檢查!」

  他昨天被叫去勞勃生路出診到現在,沒機會換衣衫,穿的仍是青布立領長衫,右臂還挎著個醫藥包,一看便是出診的醫生。眾人一看醫生來了,紛紛讓開。方三響大聲道:「鼠疫最是厲害,你們不要在這裡聚著,快快散開,回去一定要遠離老鼠和跳蚤。」

  他嗓門洪亮,大家聽了都很信服,大部分人紛紛散去。只有小夥計不肯走,說掌櫃的昏迷前反復叮囑,沒有別的掌櫃來封櫃,不許別人進入。方三響問他是否通知了租界當局。小夥計說附近的巡捕亭已經來過人,然後又走了。

  方三響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便一推小夥計,說他去二樓檢查一下。小夥計抬抬屁股閃身讓開,方三響急忙噔噔噔跑上二樓,用力去敲屋門。

  很快屋裡一個本地口音問是誰,方三響壓低嗓門道:「我是方三響,有要緊事通知陳先生!」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裡頭是一臉訝色的杜阿毛。方三響不待寒暄,急促道:「張校長讓我來通知,史蒂文森已經知道你們藏在這裡,隨時可能會來。」杜阿毛嚇了一跳,急忙去窗口往外瞧。

  陳其美正坐在一張竹榻上讀報紙,聽方三響這麼說,一抖報紙,語氣疑惑:「難道是青幫有人告密?」方三響還沒說什麼,這時杜阿毛卻在窗邊顫聲道:「啊喲,真觸霉頭,巡捕房的人來了!」

  陳其美目光一凜,立刻把右手伸進懷裡。方三響卻示意他們少安毋躁,探頭出去看。只見一隊穿著哢嘰服的人正朝這裡匆匆過來,其中為首一人挎著小木箱,後頭還跟著兩副擔架。

  「還好,不是史蒂文森,應該是衛生處的稽查隊。」方三響稍稍松了一口氣,他們應該是沖著樓下的鼠疫病人來的。

  「那再等一歇?」杜阿毛問。方三響搖搖頭:「不成,史蒂文森隨時會出現,我們還是要儘快走。」陳其美用食指敲了敲桌上的報紙:「報紙上說了,鼠疫病人周圍的人皆要拉走隔離。我們現在下樓,豈不是也要被衛生處抓走?」

  他是額頭生角的狠角色,不怕與鷹犬硬碰,但遇到醫學問題畢竟心虛。方三響沉思片刻,突然正色道:「你們怕不怕鼠疫病人?」兩人面面相覷,末了杜阿毛道:「怕自然是怕的,不過依方醫生講,只要不讓鼠蚤咬到就還好?」

  「很好,等一下看我眼色行事。」

  他們三人簡單交談了兩句,迅速沖下樓去。小夥計正騎著門檻哭,被杜阿毛大手一捂,直接拖到後堂。方三響與陳其美隨後跟進,只見櫃檯上還擺著一摞摞沒來得及收起的大洋小角,掌櫃的蜷縮在旁邊的竹榻上,症狀與小沃倫幾乎一樣。

  方三響俯身撕開掌櫃的衣服,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這人沒救了,他股溝與腋下都有極醒目的腫包,濃豔柔軟。他心中歎息一聲,轉身先從櫃面上取來三條素布條。這些布條寬半尺、長三尺,本是用來包住銀洋防止碰撞出聲的。他們三人每人取一條,像圍巾一樣遮住口鼻。

  遮完臉以後,方三響從醫藥包裡飛快地取出一個赫斯針筒和一個纏著膠皮的玻璃瓶,先給掌櫃灌了點鴉片汁,然後跪在旁邊,卻不急著動作。

  陳其美與杜阿毛都不明白他的用意,但出於對這個年輕醫生的敬畏,沒敢多問。杜阿毛看到滿桌子銀錢,不由得咽了下口水,可陳其美咳了一聲,他到底沒敢揩油。

  這時衛生處的稽查隊已趕到門口。帶隊的洋醫官一進門便愣住了,明明這一帶是自己負責,怎麼已經有人先到了?

  這時方三響剛好把針紮入腫包,從裡面緩緩吸出一些淋巴液,轉注入玻璃瓶中。他做完這個動作,才抬起頭對稽查官用德文道:「我們奉命前來搜集樣本。」稽查官更糊塗了,衛生處什麼時候讓華人醫士帶隊了?方三響似乎看出他的狐疑,開口說了一個單詞:「哈夫金。」稽查官「哦」了一聲,態度立刻變得不一樣了。

  方三響說的哈夫金,是其時預防鼠疫唯一的有效疫苗,是一八九七年由一位叫沃爾德馬·哈夫金的猶太科學家發明的。具體的做法,是從病患身上的腫包裡抽取淋巴液,這些淋巴液含有大量耶爾森鼠疫桿菌,經過加熱減毒之後,可以用於預防接種,成功率有五成。

  所以公共租界衛生處派人採集病原淋巴液,完全合乎邏輯。

  方三響並不擅長偽飾,不過只限專業話題的話,他的表現便很自然。稽查官隨意攀談了幾句,疑心盡去,連查驗證件的念頭都沒了,只是好奇地多問了一句:「你們用圍布蒙住面孔做什麼?擔心有異味嗎?」

  「不,我們只是擔心鼠疫會通過飛沫傳染。」方三響含糊地回答。

  稽查官哈哈大笑,誰不知道鼠疫只能通過跳蚤傳播,這個中國醫生未免太沒見識。不過他也沒再說什麼,多講一點衛生總是好的。

  方三響當著他的面把玻璃瓶放回醫藥包,然後指了指掌櫃,讓他們儘快處理,隨後帶著同樣蒙住面孔的陳其美和杜阿毛,堂而皇之地離開了錢莊。

  這三個人剛走到大街上,杜阿毛便迫不及待地掀開布條,大大地喘出一口氣。他可不習慣戴這種鬼東西,實在太憋屈了。方三響正要提醒他圍回去,一聲生硬的中文從路對面傳過來。

  「杜阿毛?」

  方三響渾身血液霎時凝住了。只見史蒂文森與另外五名持槍的安南巡捕正朝這裡走過來。在他們旁邊,還跟著一個短衫華人男子,畏畏縮縮地指著杜阿毛。

  那男子有些眼熟,再一看,居然是坐褥鋪隔壁的鞋店老闆。一瞬間,方三響全明白了。

  青幫之內,並沒有人告密,真正告密的是這老闆。他每天坐在店門口修鞋,坐褥鋪子有誰進出,看得一清二楚。史蒂文森只要從他口中問出陳其美、劉福彪、杜阿毛等人的身份,再順藤摸瓜,查到派克路上的寓所並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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