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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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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緊緊盯著沈敦和連連詰問,可每一句話都是沖著道台去的。劉燕翼有點坐不住,沉下臉呵斥道:「你一個婦道人家,不要在這裡妄議國是!」 「你們一群男人,也沒議論出個子丑寅卯哇。」張竹君反唇相譏,「大人,您對婦道人家分得清楚,可這計劃裡,怎麼沒考慮到男女有別?鼠疫大檢疫一起,難民擁入華界,您打算讓防營的糙漢們去摸女子的身體?」 「你這麼多意見,又做了什麼?」劉燕翼大為惱火。 張竹君一拍胸口:「我已經把上海女醫學校的學員們都召集起來了。各級一共三十八名,皆有基本醫護經驗,可為女子檢疫。」她目光灼灼,顯然早做了準備。 看到張竹君這麼主動,劉燕翼反倒微有喜色。鼠疫擴散已不可避免,自己做多便是錯多。既然沈敦和與張竹君願意在前頭折騰,由著他們便是。做成了,自己坐攬大功一件;做不好,也是他們做替罪羊。 一念及此,他趕緊耷拉下眼皮,如菩提樹下的悟道佛祖一般。 沈敦和對這點官場的心思很瞭解,可一場大難即將臨頭,總不能因為管事人撂了挑子,就不做事了。他只得勉強笑道:「張校長深明大義,令人欽佩。我這就派人去做對接,即刻補入醫院。」 「補入醫院?你把英子誆去紅會總醫院不說,又要把我的學生全騙進去?不行!」 沈敦和知道她誤會了,趕緊解釋道:「我說的不是紅會總醫院,而是新建一座應對時疫的專門醫院。」 「呵呵,你又要建醫院了。」張竹君的語氣裡帶著毒辣的嘲諷。 「不是我要建,而是形勢至此,不得不建了。」 沈敦和與工部局交涉之時,麥克利曾譏諷說:「你們連隔離醫院都沒有,談什麼華洋合作?」此話雖然難聽,卻也不無道理。上海華界沒有這種設施,克萊格以這個藉口來拒絕合作,無從反駁。 他這一次跑到道台衙門來交涉,就是希望能儘快得到官府許可,建起一座傳染病專門醫院,一為治疫所需,二來可以在工部局面前更有發言權。 「張校長且看,這家醫院的選址就在閘北橫濱路上,天通庵鎮的西邊。」沈敦和移過來桌上的一張上海及周邊地圖,上頭用朱筆標了一個點。 「這是什麼地方?」張竹君一臉疑惑。 沈敦和用指頭在地圖上一點:「這裡有一座補蘿園,地處僻靜,易於隔離。距離市區又不遠,便於物資與人員往來。」 「地皮有了,設施呢?你當建醫院是變戲法,一轉手帕就出來?」 「現建自然是來不及。但補蘿園已經有兩座雙層小樓,有三十餘間房間,略做改造即可使用。急切之間,這是最好的選擇了。」 李平書走過來截口道:「這補蘿園原是一位居滬粵商的產業。他也是總商會成員,熱心公益。他願意作價三萬三千兩,把補蘿園賣給紅會充作隔離醫院。」 「三萬三千兩?」張竹君先是一怔,旋即冷笑,「沈會董果然是大手筆,看來紅會收入頗為豐潤哪!」 沈敦和道:「其實補蘿園的市價是四萬兩,多虧了劉道台作保,才談到這個價格。此院絕非沈某私人之產業,立成之日,即定名為中國公立醫院,以示公心。」 張竹君又道:「這種臨時改建的醫院,我怎麼知道能不能防疫?」沈敦和道:「紅會總醫院的柯師太福醫生負責督工,他在光緒三十三年(一九〇七年)曾經監造過一家急痧醫院,這方面經驗最為豐富。」 李平書輕哼了一聲,示意張竹君不要繼續糾纏了。張竹君聳聳肩,悻悻諷刺了一句:「玩弄名目,左右逢源,本來就是你沈會董最得意的手段嘛。我有什麼不放心的?」沈敦和聞言,兩撇鬍鬚尷尬地抖了抖,不知該如何辯解。 簽押房內的爭論,方三響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心中憤懣比在巡捕房監獄裡還濃烈。 張校長和沈會董的攻防且不說,那位地方大員的表現實在難堪。他聽了這麼久,道台衙門除了為紅會作保購置土地之外,竟是毫無作為。鼠疫大難當前,他們卻一味推諉,只讓沈敦和四處奔走串聯,真不知道誰才是這片土地的父母官。 現在方三響才有點明白,張竹君是要讓他見識什麼:見識這些大清官員的顢頇,見識他們的怯懦與愚昧。這樣一個朝廷,怪不得從西洋到東洋人人都要來踩上一腳。 他的拳頭剛剛攥緊,耳畔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藍色號坎的差役匆匆跑過來,手裡捏著一封公文。這差役踉踉蹌蹌沖進簽押房,一邁過門檻便嘶聲喊道:「租界來文!」 這是道台衙門在租界安置的採訪使,每天會送一次動態簡報過來。昨天鼠疫的消息傳出之後,送報變成了每兩個時辰一次,難得地高效。畢竟鼠疫無眼,官員們為了保命,也得隨時把耳朵支棱起來。 劉燕翼接過通報展開一讀,臉色驟變,手腕一顫,竟把通報跌落地上。沈敦和俯身去撿,劉燕翼有氣無力地擺了一下手,示意他念給在場眾人聽。 原來就在這段時間內,租界內外又起了兩次大的衝突。一起發生在西華德路。一個丹麥教士上門傳教,敲門時被誤認為是衛生稽查員,被毆至重傷。另外一起發生在閘北華盛裡。一個靜安寺捕房的西探去拘提一名女人販子,帶出上街時,周圍民眾誤以為是被衛生處拽走,不放行。西探被迫開槍,誤傷一人,傷者還是個青幫徒眾,結果引發混亂。最後巡捕房動用了馬隊,才算驅散他們。 公共租界巡捕房對此反應極為強烈,乾脆發佈了一則通報,劃出了五塊街區,封閉通道,要求居民不得外出,留在家中靜待檢查。更讓官員們焦慮的是,巡捕房發佈的通報裡,是用「potential riots(潛在暴動)」來形容這兩次衝突的。 這個詞非同小可。一旦被定性為暴動,就意味著黃浦江上的諸國軍艦隨時可以介入,屆時局勢將不可測。 這是劉燕翼最為憂心的消息。而沈敦和、張竹君、李平書等人看到的,則是通報後面所附的醫學快訊,仁濟、同仁、廣仁、聖心等各大醫院都陸續報告有鼠疫病例出現,其中最慘烈的一項,乃是雲南路上一家賣餛飩的店主,一家五口全數身染鼠疫而亡。 稍具醫學常識的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租界官方與民眾之間已不存信任,工部局若再這麼一味強硬推行檢疫,居民逃難人數會更多。這些人擁入華界之後,只靠紅會、博醫會、自治公所、上海女醫學校這些民間團體,根本防禦不住。 一時間,各人各懷心思,面色的凝重程度卻差不多。 「砰」的一聲,沈敦和一拍桌子,慨然而起:「李總董、張校長,還有其他幾位同人,請你們按之前擬定的方略去調集人手,提早做好準備。」 「那你呢?」張竹君的語氣毫不客氣。 沈敦和把那張地圖卷起來,揣進袖子:「我再去工部局一趟。這一次,無論如何也要說服克萊格董事停止現有方案,實行華洋分檢。」 「人家憑什麼聽你的?」 「克萊格董事拒絕我的理由有二。一是華界沒有時疫隔離醫院,二是紅會身份尷尬。如今醫院建造方案已有,我一會兒會電告盛杏蓀,請他以大清紅會會長的身份授權我與工部局交涉。這樣克萊格應該沒有推託的理由了吧?」 張竹君一怔。她對紅會南北之爭知之甚詳,如今聽沈敦和的意思,他竟要捨棄他極力維持的滬會獨立地位。 「我知道希望實在渺茫。可大劫將至,不能知其不可便不為!」沈敦和掏出懷錶看了一眼,語氣變得焦灼起來。 他既然表態到了這個地步,即便是張竹君也無話可說。劉燕翼大概是內心有愧,拍著胸脯說派專人去幫辦補蘿園的地契交割事宜,從速從簡。李平書也表示,城廂自治公所會派出最好的施工隊伍,半個月即可改造完成。 此時已經是十二日的上午九點,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耽誤。沈敦和拜別眾人,推門出去,一出去看到方三響站在門外,不由得一愣。方三響尷尬地搓了搓手,叫聲「會董」。沈敦和無心深究,只點了一下頭,便匆匆離開,不防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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