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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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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案子唯一的線索,就是坐褥鋪子老闆。可史蒂文森也清楚,那傢伙只是個幌子,就算抓到也沒什麼價值。明明白白一樁大案,卻被這些可惡的中國人攪得混濁不堪。 「還有,我的學校早已經改名了,不再叫女子中西醫學院,而是上海女醫學校。下次用詞請嚴謹些。」張竹君的口氣,如同教訓小學生一樣。 這時黃金榮湊過來笑道:「探長,時間差不多啦,我們今天可是會很忙的。」他敲敲手裡的懷錶,已近六點。史蒂文森不悅道:「我還沒審完。」黃金榮道:「這是證人,又不是嫌疑犯,拘押已經超過三個小時,我們在總巡面前也很為難。」史蒂文森大怒:「他到底是不是疑犯,我還在審!」 黃金榮卻冷笑著推開窗,外頭一陣聲浪湧入。「您出去看看,街上全是公共租界跑過來的人,我們全巡捕房的人都得出去維持秩序。」 他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們公共租界搞出事情來,還得我們法租界收拾,現在還好意思繼續惹麻煩?史蒂文森盯著這個可惡的冬瓜頭,最後只得含恨起身,讓方三響和張竹君在供詞上簽了字,悻悻離開。 在黃金榮的陪同下,張竹君和方三響並肩走出了大自鳴鐘巡捕房。只見眼前的街上行人與車子明顯變多,人人驚慌不安,一看就知是公共租界跑來的,可見鼠疫檢疫的影響在持續加劇。 張竹君伸出手去:「今日有勞黃探長了。」黃金榮忙不迭地握住她的手,眼睛旁邊笑出三層褶子:「我和無為兄都是在幫的好兄弟,又是親切的革命同志,理應互相幫襯。」張竹君不動聲色地抽回手:「他已暫離上海去避風頭,待回來再請探長吃酒。閣下高義,中山和漁父都是看在眼裡的。」 一提這兩個名字,黃金榮的大嘴激動得顫起來,直似蛤蟆噴水一般。他依依不捨地鬆開手,殷勤地把兩人送上姚家那輛汽車,這才回頭。方三響注意到,他全程都沒朝自己這邊看一眼。 「你不必可惜。」張竹君似是看破了方三響的心思,「黃金榮這個人,可用而不可交。貿然靠近,只怕你會連骨頭都不剩。」 「我沒有……」 「沒有最好!有也早點收了心思。」張竹君的語氣既直且快,「你不知道,這傢伙本是上海縣的一個捕快,使盡手段進了法租界巡捕房,勾結流氓先做下諸多案子,自己再去破獲,借此平步青雲。他見青幫名頭響,便整天以天字輩自居,其實連壇裡香都沒敬過,就是個空子。劉福彪氣得半死,卻也無可奈何。總之這是一個見風使舵的沙塵仔。」 這一番履歷聽得方三響瞠目結舌。他可無法想像,居然會有這樣的人存在。 「最近他攀上了陳英士,還捐了三千銀洋,所以我才能借他之手撈你出來。黃金榮這麼做,大概是想借此和中山、漁父搭上關係。嘿嘿,這種人品性雖劣,嗅覺卻最靈,連他都來討好同盟會,可見大清的氣數要盡哪!」 這幾個名字裡,方三響只知道陳英士就是陳其美,只得將雙手放在膝蓋上,乖乖坐在原地。張竹君打量他一眼:「你不用問了,英子已經回家了。沈敦和害她不淺,她得好好調理下精神才行。」 方三響對他們兩人的恩怨略有耳聞,不敢接茬。這位校長的氣場太強,在她面前方三響總覺得自己是個犯錯的孩子。張竹君道:「先說清楚,我來撈你,不是看英子的面子,而是因為陳英士的推薦。他說你是個有原則的醫生,能保守住同盟會軍火的大秘密——很好。他給你那兩本冊子,都看了吧?」 方三響老老實實道:「只是草草翻了下。我看兩位前輩說的,無非是三個字:為什麼。」張竹君拍了下膝蓋,顯然頗為滿意:「不錯,『為什麼』三個字,確實總結得切中肯綮。」 方三響摸了摸身上的瘀傷:「我在勞勃生路挨了一頓打,腦子反而被打清楚了。工部局這一次鼠疫檢查為何如此霸道?只因為他們不怕我們,打了便打了,沒有後果。倘若我們也有辦法打疼他們,那些人怕疼,便會坐下來跟我們平心靜氣地談事情了。」 「你比那個姓孫的小滑頭要有見識。」張竹君頷首表示讚賞,「道理正是這個道理,由人及國,概莫能外。你若要別人尊敬你,就得先教他怕了你。如今誰都不怕吾國,自然也就人人都來欺負吾國了。」 說完她朝後窗看了看,有個三光碼子尾隨,不遠不近。這種三光碼子是上海特色,指的是巡捕身邊的閑漢耳目。有這樣的人跟著,說明史蒂文森還沒放棄。 「對了,陳英士跟你說過一次,我也再問一次:你有無興趣參加同盟會?」張竹君問。方三響沉默半晌方道:「紅會總醫院有要求,醫生要保持中立立場,不得參與政治團體。」 一聲不屑的嗤笑從張竹君鼻孔裡噴出來:「又是沈敦和那套論調。他也經歷過日俄戰爭,難道不知道,朝廷宣佈局外中立,卻忍看日俄相鬥,傷的是大清肌體,死的是大清子民?這種中立,有個屁用!」 方三響對此無言以對。他現在滿腹心思都在鼠疫上,其他的暫時沒心思想。張竹君轉顏一笑:「看來你仍心存僥倖啊。也罷,我本打算自己去的,乾脆帶你去見識一下。」 見識什麼?方三響抬起頭,有些茫然。不防汽車猛然加快速度,沖出擁擠人群,把那個三光碼子遠遠甩開,絕塵而去。 很快他們便離開了法租界,進入上海縣境。這裡道路陡然變窄,四周建築也逼仄了許多,車子靈巧地走街串巷,很快便來到了大東門旁的水仙宮前街,停在了道台衙門的門口。張竹君似乎對衙門很熟,帶著方三響直入簽押房,沿途無人敢阻攔。 還沒進入簽押房內,先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有淺藍色的煙霧彌漫出來。方三響先以為是著火了,再仔細一聞,才發現是香煙的味道。 兩人踏入房中,看到一張圓桌旁圍了七八個人,個個手裡一條煙捲,腳邊落滿煙灰。張竹君事先關照過,方三響知道裡面有上海道台劉燕翼,也有自治公所的總董李平書,還有幾個上海總商會、博醫會的代表,沈敦和也赫然在列,無不是華界聞人。 這些人胖瘦高矮不一,唯一的共同點是,眼睛都熬得滿布血絲,顯然昨晚一夜沒睡。不用說,一定是在討論鼠疫的應對之策。不用說,也一定是毫無成果。 「滿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還能哭死董卓否?」張竹君一開口便是嘲諷。 這是《三國演義》裡曹操的原話,諷刺朝廷公卿懦弱無能,不敢反抗董卓的欺壓。在座諸位面面相覷,一時竟無人敢反駁這位男裝女子。末了還是自治公所的總董李平書道:「竹君,大疫當前,華界該當休戚與共,諷言刺語不必再提。」 當初張竹君留在上海,正是李平書一力安排,女子中西醫學院亦是兩人合開。所以他一開口,張竹君也只好收斂幾分,只是眼神依舊咄咄逼人。 「既然如此,便問些正經的。眼看租界鼠疫大檢疫就要開始,諸位可拿出什麼章程了嗎?」 劉燕翼遞了個眼神給沈敦和。沈敦和情知躲不過去,只好輕咳一聲,硬著頭皮對張竹君道:「我們已商量出一個草案。博醫會承諾可動員志願會員五十六人,我紅會傾力出動,也有三十七名醫學生可用,自治公所可動用民夫工匠兩百有奇。至於一應藥品物資,道台會從官庫撥給支應。」 沈敦和一邊說著,一邊露出苦笑。這些事原本應該是官府出面組織,劉燕翼卻成了甩手掌櫃,全扔給民間慈善組織忙活。 張竹君仍舊沒什麼好臉色:「所以你們放棄與工部局交涉了?只打算在華界防疫?」 「力所能及而已。」沈敦和抱拳一拱。在上海地面工部局就是土皇帝,大清官府畏之如虎,更不要說據理相爭了。劉道台堅決不肯跟洋人正式交涉,沈敦和也沒有辦法。 「上海華界有八十萬人,公共租界至少會有二十萬人逃出。首尾一百萬人,你這不到一百個醫生,兩百多民夫,能濟得什麼事?」張竹君連珠炮一般道,「再者說,防治鼠疫的要旨是防止人員流動,請問是否已有華界分區封路的方案?安撫告示可曾擬定張貼?防營是否湊足了人手來封鎖?庫銀是否撥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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