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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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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英子聲音漸小,然後猛地吸了一口氣:「張校長說得對,我根本沒有嚴肅對待醫生這個職業,連選什麼方向都不知道,只當是玩。醫學那麼複雜,我這樣浮光掠影的心態,又怎麼學得好?這樣的我,無論回到那間破廟多少次,也救不回翠香。」 方三響喉結動了動,不知該怎麼回應。姚英子講的話,確實也是他一直以來的看法,只是礙於情誼不好直說罷了。 「回到上海之後,我把自己關在屋裡廂,什麼人都不想見。直到前兩天,我忽然接到一個消息——顏福慶醫生回國了。」 方三響不知多少次聽姚英子念叨這位救命恩人,沒想到他居然真的從南非回來了。 一提到他,姚英子的精神便振奮了幾分:「我拜託父親去調查過。他在南非的多本金礦待了兩年,然後去了美國耶魯大學,拿了一個醫學博士的學位——這可是耶魯第一個亞洲醫學博士呢,然後他又去了英國利物浦拿了個熱帶病學的學位,剛剛學成歸國。」 「那不是正好?你多年的夙願,總算可以實現啦。」 誰知姚英子卻搖搖頭:「我不打算去見他。」 「啊?」 姚英子把頭轉去另一側,語氣幽幽:「你看看顏醫生的履歷。這麼優秀的人,還這麼努力,你讓我見了面說什麼?說我很仰慕你所以才成為醫生?人家要是接著問,你是哪一科的?都救過什麼病人?我哪裡有臉面回答?」 方三響覺得,顏醫生既然受過高等教育,不會計較這些。可他一看姚英子的雙眼,便知道是這姑娘自己過不去這個坎。 「我是因為他才來學醫,所以必須有真正的醫生的身份,才有臉去見他。」姚英子堅定而痛苦地說道,隱隱有淚花在眼角閃動。可她終究吸了口氣,沒讓它落下來。「這大半個月來,我躺在家裡,腦子裡一片迷茫,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直到我決定不去見顏醫生之後,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魯鈍如方三響,也隱約猜到了她的決斷,不由得正襟危坐。 「我向紅會總醫院提出辭職,然後會回到女子中西醫學院,跟張校長從頭學起。校長說我原來學習是水過鴨背,一滴不沾。這一次我可不會了,我要專攻婦科與產科。中國女人太苦了,懂得她們的人又太少了。同為女性,我必須設法免除她們的痛苦才行,哪怕只有一點點。」 她語氣前所未有地嚴肅,仿佛這段話已在心裡說了無數次。 方三響緩緩點了一下頭。他很捨不得姚英子離開,可這個選擇是正確的。他伸出手,鄭重道:「那祝你早日畢業,回到總醫院來。」姚英子撇撇嘴:「哼,你同意得真快,一句挽留的話都不說,這麼想我走啊?」方三響一怔:「不是你說要走嗎?」 姚英子無奈地撫了下額頭,感慨道:「唉,可惜孫希不在,那個大話精至少能說點動聽的話。」方三響尷尬地把手縮回來,她還不知道,這兩個人剛剛因為工部局政策大吵了一架。 「他應該跟著沈先生做翻譯呢,回頭你可以單約他。」 「那恐怕要等到鼠疫這件事平息之後了……」姚英子有點遺憾地回答。她不太能想像,一座幾百萬人的大都市猝然暴發鼠疫,得多久才會結束。 就在這時候,車子猛然一刹,所有人朝前傾去。陶管家忙問怎麼回事,司機說前面有巡捕房的人,要我們停車。 陶管家皺了皺眉,推門下去。幾個氣喘吁吁的巡捕從側面圍過來,其中一個還是熟人,正是剛給方三響辦了保釋的華探。今晚路上實在太擁擠,車子居然慢到可以被步行的人追上。 「是手續有問題嗎?」陶管家有些不悅。那華探正要賠笑著解釋,一個英國人撥開他,直接把腦袋伸進車裡。他長著一個酒糟鼻,整個人看著像一頭公牛,灰藍色的碩大眼珠先在姚英子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定在了方三響臉上。 「我是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探長史蒂文森,現在有一宗英籍包探死亡的案子,請你回去協助調查。」英國人毫不客氣地拉開車門。 姚英子大為憤怒:「我們已經辦過保釋了!」英國人的語氣冷漠:「保釋的罪名是毆打衛生稽查官,但我們掌握了新情況,需要重新提審,這是合乎規定的。」 姚英子看了眼車子外頭,又叫道:「不對,這裡已經是善鐘路了,是法租界!公共租界怎麼可以在這裡執行公務?」史蒂文森眉頭一揚,指了指旁邊一位穿法租界巡捕制服的華探:「你跟他說。」那華探忙道:「法租界與公共租界簽有互渡協議,凡涉犯罪,兩方均有義務配合彼此。」 姚英子還要申辯,卻被方三響按住了肩膀。他沖她搖了搖頭,推開車門走了出去。這件事涉及陳其美與同盟會,絕不能連累英子。 「你們要把我帶回總巡捕房嗎?」他沉聲道。華探回答:「不,根據協議,審訊須在法租界進行,由會審公廨定罪後再決定去留。」方三響「嗯」了一聲,正要走過去,不料姚英子也沖出車門,拉住他的手,急切道: 「我跟你去!我爸認識法租界的總探長!」 「英子,這件事你們不要摻和。」方三響十分堅決地把她推開。姚英子還要堅持,他似乎突然想到什麼,湊到她耳邊輕聲道:「你去通知一下張校長。」這時史蒂文森不耐煩地一推他肩膀,左右幾個華探將他夾住,簇擁著離開。 姚英子一個人愣在汽車旁,又是心慌,又是驚疑。她可從來不知道,蒲公英跟張竹君校長居然還有交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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