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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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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三響躺倒在牢房的地板上,閉著眼睛默默點數,在自己頭部、雙臂、背部和肩部一共數出十七處痛點。巡捕房的警棍都是橡木質地,沉重厚實,一砸一片瘀青。奇怪的是,他的心情卻毫無沮喪,反而有些隱隱的痛快。 這一通毆打,就像被一個粗暴的推拿師傅捶了一遍,血脈暢通,心中鬱結之處也被捶松。先前方三響頭腦還有些茫然,此時卻有了一絲明悟,竟似被外力砸出了決斷。 咣咣咣。 一陣棍棒敲擊鐵欄的聲音傳來,一個面無表情的獄警打開獄門,說:「有人來保釋你了。」 「肯定是曹主任,又要挨訓了。」方三響嘀咕著,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待獄警把手銬扭開,他便跌跌撞撞走過長廊,一出獄門,看到兩個意料之外的人站在交接室裡。 「英子?陶管家?」 眼前的女孩,正是大半個月未見的姚英子。她見方三響出來了,快步上前,心疼地抓住他胳膊,一迭聲地問有沒有受傷。 「你怎麼來了?」 「嚴之榭給我打電話,說你被巡捕房抓了起來。我爹跟他們總探長認識,我就讓陶管家陪著來撈人——他們沒為難你吧?」姚英子眼眶裡隱隱有淚光。 「他們是沒為難我,可——」方三響憤憤地正要抱怨,陶管家及時按住他的肩膀,沉聲道:「這裡不便閒談,等我辦妥了保釋手續,出去了再聊不遲。」 「樊老三呢?還有其他鬧事的人呢?」 「他們自有青幫的人去撈,你就不要多事了。」 陶管家一拂袖子,前去與巡捕房交涉。方三響只好閉上嘴,和姚英子並肩坐在長椅上等待。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若在之前,英子早嘰嘰喳喳地嚷起來。可現在她卻安靜得像個淑女,雙臂交叉在小腹前,眼睛望向前方。 方三響滿腹疑惑地轉過頭,端詳起她來。這大半個月的調養,總算洗去了英子在皖北時的憔悴,只是她的下巴尖了許多,雙眸裡透著一縷鬱氣,壓得整個人的精氣神往下沉。 方三響本來就不善言辭,見她不吭聲,也不好說什麼,兩個人就這麼悶悶地並肩坐著。交接室裡有一台座鐘,突然敲響起來,已是午夜一點整,他猛然發現,自己被關了足足六個小時。 陶管家很快辦完保釋手續,把紅會的醫藥挎包也交還方三響。方三響把它重新背回去,發現英子直勾勾地盯著挎包上繡的紅十字。 三人一起出了門。門外那一輛掛著工部局468牌號的凱迪拉克早已等候多時,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白手套司機。陶管家拉開後面的車門,姚英子先鑽進了第二排座位。方三響又是一怔,這可是第一次見她坐後排,從前她可絕不允許別人搶奪駕駛位。 車子從江西路開出去之後,一路向西而去。方三響隔著車窗注意到一個詭異的情景:此時雖已是午夜,可街上的行人並不少,以華民居多,個個扶老攜幼,你推我,我推你,似逃難一般朝外湧動。每個路口都站著幾個華捕與纏頭阿三,可在人潮面前並沒什麼作用。 車子在人群裡越開越慢,幾乎只能蹭著往前走。方三響問外面發生了什麼,陶管家輕輕歎了一聲,簡單說了說他入獄後的局勢。 勞勃生路的那一次衝突,青幫固然奈何不了巡捕,但租界衛生處的鼠疫檢查也無法順利開展。雙方的持續對峙,導致各種謠言不脛而走,有說租界要借機掃蕩華人地下勢力,有說青幫意圖謀反,有說洋人要食人心肝,有說海外缺勞工需要四處綁架。這些謠言越傳越離譜,在各處引發了大大小小的衝突,此起彼伏。 眼看局勢趨向混亂,工部局的態度反而更加強硬。就在方三響被抓後不久,克萊格董事發表了一份聲明,宣佈將於十月十三日下午五點開始執行鼠疫大檢疫。消息一傳出去,驚得無數老百姓連夜逃離,朝著華界和法租界擁去,生怕逃晚了被洋人抓去。 陶管家回過身,遞給方三響一份《申報》印發的號外。他草草一讀,頓時火冒三丈。這聲明裡既無安撫民心之說辭,亦無醫學道理的譬解,只是冷冰冰地宣佈了數項措施,還要求租界內的每一戶人家都必須接受入戶徹查,無條件服從衛生處的隔離安排。這種寫法,對則對矣,卻只會徒增恐慌。 這份聲明實在太過傲慢強硬,怪不得整個租界人心惶惶。這哪裡是治疫,分明是添亂哪。 在這個號外的下方,方三響還看到一個豆腐塊大小的署名社評,直斥工部局罔顧民意、蠻橫傲慢,呼籲朝廷有識之士儘快糾正云云。他往下一掃,發現作者是農躍鱗,登時釋然。大上海哪裡有熱鬧,一定少不了他的參與。 方三響氣得把號外揉成一團,伸手扔出車外。在他眼前,車窗外不只是四處亂竄的惶急人群,還有無數躲在陰影裡的老鼠、鼠蚤在遊走,那一片陰森而有毒的菌霧正緩緩滲入城市肌理。這可怖的景象,難道工部局看不到嗎?難道他們沒想過,只是區區一份聲明,已經鬧出偌大動靜。若等到那個大檢疫計劃正式執行,會在租界引發何等規模的逃難潮? 到那個時候,鼠疫擴散的範圍會有多大,方三響簡直不敢想像。可惜他一個實習醫生,對此根本無能為力。他沉默半晌,只好無奈地轉過頭來:「英子,上海暫時不能待了,你趕緊回寧波避一避吧。」 「我還不能走,這幾天邢大丫頭該到上海了。」姚英子的語氣平淡,不帶什麼情緒。 「她來上海?」方三響一驚。那不是蚌埠集上的那個殘疾女孩嗎? 「大丫頭留在蚌埠活不了太久的,我沒救回她娘,至少也該救回她才是,便請陶管家把她接來滬上。正好我家裡花匠夫婦沒孩子,會交給他們收養。」 姚英子講到這裡,輕輕喟歎道:「我和她也算有緣分。若不是她當初討錢求我,我也不會去三樹村尋她娘;若不去尋她娘,便不會遇到翠香;若沒碰到翠香,我可能至今還自我感覺良好,覺得自己已經是一個懸壺濟世的醫生了呢,呵呵……」 方三響覺得這話聽著有點怪,正要開口,姚英子又道:「既然說起這個了……其實有一樁事,我一直想約你和孫希見面講。可惜他現在不知跑哪兒去了,只好先告訴你吧。」 「嗯?」 「我決定暫時不回總醫院。」 「也好,看你這樣子,應該多休息一陣。」 「不……」姚英子遲疑了一下,「我已經跟曹叔叔提了辭呈。」 「啊?」方三響整個人猛地直起腰來,頭皮差點撞到車頂。姚英子伸出手,拍拍他膝蓋道:「你不要光火,聽我講完好不好?」 方三響重新坐了回去,眼睛卻瞪得溜圓。 「我不是說我不再當醫生了,只是我現在還不夠資格……」姚英子轉頭看向車窗外,似乎在黑暗中看到某種景象,「這幾個月來,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同樣一個夢。我夢見我回到了那間破廟,看到躺在裡面的翠香。我每一次都信心十足,覺得這一次一定能救回她的性命。可是,每一次她都死在我的面前,有時候是子癇,有時候是大出血,有時候順利分娩卻感染了產褥熱,我在夢裡每一次都手足無措,腦子裡一片空白,根本不知該怎麼處置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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