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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孫希站在一旁,好奇地看著克萊格董事。此人在靜安寺路西摩路口有一座極豪闊的英式花園宅邸,名頭不小。孫希有時候在醫院待得氣悶了,便走到這座宅邸附近轉悠幾圈,懷念一下當年的英倫生活。沒想到今天居然見到宅邸的本主,不免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克萊格董事生得圓滾滾的,下巴有三層褶皺,已謝頂的腦門倒是光滑得很,典型的成功商人長相。此人是加拿大人,公益洋行的大班,跟白克兄弟、嘉道理、麥邊一樣,都是上海灘響噹噹的洋籍聞人。旁邊的麥克利先生和他一對比,活像一具罩了一層皺人皮的骷髏,孫希不無惡意地想。

  雙方各自坐定,有孫希在旁,也不必另外配備翻譯。沈敦和開門見山,向兩人先報告了勞勃生路的鼠疫事件。

  這個消息果然引起了克萊格和麥克利的重視。畢竟在同一天,福州路、雲南路也出現了百斯篤病例。兩人的坐姿不約而同地調整了一下,拿過方三響的報告交頭接耳,神色越發嚴肅。

  「感謝沈先生的及時報告。看來我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這兩起病例存在某種關聯,或許黑死病的陰影已經籠罩在整個城區。麥克利先生,你把那份報告取來吧。」

  被叫到名字的衛生處處長連忙起身,不多時便取回一份文件。克萊格掃了一眼,用鋼筆簽了個龍飛鳳舞的名字,對沈敦和道:「今天衛生處提了一個計劃,要對租界進行一次鼠疫大檢查。我本來還覺得動靜太大,你們送來的消息非常及時,這件事看來不能耽擱。」

  麥克利處長表示,有了董事簽名,防疫隊隨時可以趕去勞勃生路處置。如果沈敦和不介意,他也不吝對華界賜教。

  沈敦和沒想到他們的動作這樣快,要來計劃草草掃過一眼,不由得大急。麥克利這個計劃,在防疫方面無可指摘,但通篇既沒提及宣教配合,也沒有任何出於民情的調整,仿佛這是一份針對家畜的獸醫防疫計劃。

  他身子前傾:「考察百斯篤情狀,以老鼠與鼠蚤為主要途徑。欲斷其勢,必以大面積滅鼠與除蚤為主,這牽涉到租界與華界的廣泛地域。我紅會願意和衛生處聯手並力,早日壓平時疫。」

  克萊格聽完這個提議,不以為然地揮了揮手:「勞勃生路亦在租界管轄範圍之內,不勞紅會費心,但還是要感謝沈先生的及時提醒。」

  沈敦和知道這件事沒那麼容易,遂耐心勸解道:「華洋民風,各有不同,防疫的同時,也要維護市面平穩。紅會忝為上海最大的慈善機構之一,在防治時疫上責無旁貸。」

  衛生處處長麥克利臉色頓時不太好。沈敦和顯然是在暗指今天在福州路的那場騷動,這個乾枯小老頭不客氣地說道:

  「生活在租界,自然要遵從租界的法規,我們會秉持公平的態度,一視同仁。沈先生應該做的,是去通知上海道台和自治公所,儘快在華界展開行動。據我所知,中國官府的執行效率非常低下,更需要嚴厲的監管。」

  沈敦和雙手撫膝:「倘若我們防疫不以地域來分,而以人來分呢?」

  「以人?」克萊格和麥克利互相看了一眼。

  沈敦和緩緩拋出自己的方案:「華人醫士與華人溝通比較便利,亦熟悉風俗。所以我建議,不以華洋兩界為限。凡涉華民,皆由華人醫士入室檢疫;凡涉洋民,則由租界醫士檢疫……」

  麥克利打斷他的話:「沒這個必要。科學要一視同仁,鼠疫可不會管你的國籍。」沈敦和據理力爭:「鼠疫無國籍,病患有國別。舉凡注射、詢問、處置、隔離等事,華人與華人交流總是會好一點。」

  沈敦和頓了頓,又道:「這是敝院柯師太福醫生結合當年吳淞口的檢疫經驗,給出的合理建議。」

  柯師太福在加入紅會總醫院之前,是吳淞檢疫站的創始人,在租界聲望頗高。不料麥克利只是淡淡一笑:「哦,那個愛爾蘭醫生?他在吳淞口做了什麼?」

  沈敦和道:「光緒二十六年,柯師太福醫生在吳淞口建起上海最早的檢疫站,所有過往行船一律先做檢疫,再許入黃浦江,有傳染病徵兆者,會被強制隔離。當時這個做法引起很大爭議,華人視如畏途,甚至驚動了軍機處……」

  麥克利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沈先生提及這件事,是什麼意思?在我看來,這恰好說明,應該讓中國人來習慣我們做事的方法,而不是相反。」

  沈敦和搖搖頭:「當時幾乎釀成流血衝突。最後還是在下出面,由士紳集資,買下北港嘴內的一塊土地,建起一所防疫醫院,方才消弭爭議。也是因為那一次衝突,在下與柯師太福醫生相識,有幸延攬他來總醫院任職。」

  他盯著麥克利道:「可見即使是科學制度,也要因應民情,才能執行下去。」

  麥克利突然開口,他的嗓門很尖,像只鬥雞:「你舉的柯師太福那個例子裡,我注意到,當時解決問題的關鍵,是吳淞口建起了一家隔離醫院,對不對?」

  沈敦和道:「正是。」

  麥克利道:「我們公共租界在司各特路,有一家專供華人的隔離醫院,另外在靶子路還有一家西人隔離醫院,足敷租界使用。可據我所知,華界並無這樣的醫院,總不能把病人全送去吳淞口吧?」沈敦和一怔:「我可以動員學校、寺廟和一些大戶人家提供住所。」

  麥克利呵呵一笑:「鼠疫來勢兇猛,非專門隔離醫院不可。你們連這個基礎設施都沒有,堅持華洋分檢有什麼意義?」

  「我以為,好醫院不在於醫院本身,而在於人。我們有專業防疫人員……」

  克萊格董事抬起手,表示他不要再說了。沈敦和萬般無奈,只得懇求說:「至少希望貴處在執行防疫計劃時,起碼做一些防疫宣傳,讓更多華人減輕抵觸心理,減少恐慌。」麥克利傲慢地回答:「衛生處自有考量,這一點不勞費心。」

  克萊格董事掏出懷錶看了看,沈敦和與孫希只好起身告辭。孫希在臨出門時注意到,克萊格和麥克利兩人面前的熱茶,自始至終未動一口。

  兩人走出工部局大樓時,天色已晚。他們看到大樓對面的總巡捕房裡燈火通明,防疫隊恐怕開始整裝待發了。工部局的態度如何且不說,這個執行效率,真是令大清官府自歎弗如。

  「麥克利這個人,專業知識是有的,只是過於剛愎。他到中國不到一年,搞的這個租界防疫計劃根本不合國情。只怕越是執行堅決,越會出亂子。」沈敦和憂慮地捏了捏鼻樑。

  「這計劃一經推行,勢必大亂,麥克利也就罷了,難道克萊格董事也看不出來?」孫希覺得奇怪。

  沈敦和微微搖頭,然後把禮帽往頭上一扣:

  「你先回醫院吧,今天翻譯辛苦了。我去拜訪上海道台一趟,看看有什麼法子。他不是廣東人,就不勞你翻譯了。」

  他還不忘開了個玩笑,只是語氣裡有藏不住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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