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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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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他這麼隨手一拍,兩本小冊子「嘩啦」從方三響懷裡掉在地上。孫希一愣,正要俯身去撿,方三響以極快的速度撿起來揣了回去。 孫希先是一怔,隨即露出個善解人意的笑容:「老方你行啊,血氣夠旺的,也學會買那些書看了。」方三響連忙說不是,孫希點點頭:「對,不是,不是。」氣得方三響辯解也不妥,不辯也不妥,只好狠狠推他一把:「你還不趕緊走?」 「我這剛從四馬路趕回來,茶都沒顧上喝一口,你怎麼比屎窟曹催得還凶?」孫希抱怨。 「再晚了,我擔心疫情會擴大。」方三響朝走廊上瞥了一眼,「宋雅呢?她不是和你一起去的嗎?」 「她可真是嚇壞了,我回來安慰了一路,這會兒去宿舍歇著了。」孫希忽發慨歎,「老方你是沒在現場,沒看見那些愚民一聽見采生折割四個字,就跟中了邪似的,蠢死了。」 方三響微微皺起眉來:「你這話說的……明明是工部局做錯在先吧。」 「工部局態度是強硬了點,可做法完全符合科學啊!在蚌埠集,咱們不也得讓巡檢司拿刀槍逼著,那班流民才老實地聽話嗎?」孫希不以為然。 「那次是難民群聚,這次是公然闖入民宅,不是一碼事。工部局那班洋人,怕是一貫自大,壓根沒考慮過中國人的感受,只管硬著來。」 「哎,哎,老方你這是跟青幫混得太久了,腦子生銹了。」孫希伸手在自己腦袋上一戳,語帶嘲諷,「在倫敦出現鼠疫,政府也是同樣的措施:滅鼠,消毒,隔離,檢疫。——醫學常識什麼時候分洋人與華人了?」 「疾病不分國籍,患者卻分。中國民眾和英國倫敦人傳統又不一樣,禁忌也不同,你不說明白就直接上措施,他們當然害怕。」 「嘖,這是治病,又不是傳教,一切以醫學為准,用不著去迎合民眾!」 「不是迎合,是要講究方法。你明知道老百姓沒常識,卻還是硬搞得人心惶惶,防疫工作就能順利進行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漸漸居然戧起火來。孫希說到氣頭上,脫口而出:「老方你少來那套野路子的土法,正規防疫有正規的做法。」 孫希一出口就後悔了,牙齒猛烈地磕了一下,似乎要把話音咬住吞回去。可惜為時已晚,方三響變了變臉色,孫希趕緊找補:「protocol,我是說protocol……」 他刻意說英文,想要降低尷尬程度,方三響卻早已默默後退了一步。 這時曹主任也從辦公室出來了。他嗅了嗅空氣,覺得味道不太對,狐疑地左看看,右看看,末了一指方三響:「你還愣著幹嗎?趕緊叫上嚴之榭他們,去那個坐褥鋪子捉幾隻老鼠和鼠蚤回來。」 方三響「嗯」了一聲,轉身匆匆離開。孫希想追過去道歉,曹主任卻把他叫住了。紅會總醫院新裝了一部德律風,剛才工部局打給了沈敦和,沈敦和說孫希是騷亂親歷者,又通曉英文,希望他能陪著去工部局交涉。 孫希一聽,只好歉然地朝方三響離開的那邊看了一眼,先顧這頭。 公共租界工部局位於三馬路的中段,乃是租界的心臟所在。不過跟它顯赫地位不相稱的是,建築本身只是一棟破舊的三層小洋樓,入口處的鐵門前人群川流不息,明顯是超負荷運轉。據說新樓已在規劃,不知何時動工。 孫希趕到時,天色已有些微微昏沉。只見沈敦和頭戴寬簷禮帽,手持一塊懷錶,已在門口的西洋雄獅前等候多時了。 一見到沈敦和,孫希心裡便微微一歎。先是皖北救災,然後又趕上鼠疫,馮煦交托給他的紅會查賬任務,到現在還沒有什麼眉目,一直像根木刺紮在心裡,不知何時才能解脫。 沈敦和對孫希的心情並無察覺,他盯著手裡的報告,圓圓的臉頰極力維持著不下墜,可見是在作難咬腮。孫希小心問道:「沈先生,一會兒咱們怎麼跟工部局談?」 沈敦和的視線移向那扇漆黑的鐵大門,語氣微有艱澀:「最好的結果,自然是讓紅會介入,華洋兩界聯手扼制鼠疫。不過這件事情,不好談哪……」 孫希點頭應和:「我看過一些報道,洋人對租界法權看得比較緊,從無放手的先例。」 「我與洋人打過許多年交道,大部分人私下交往都不錯。說起瓷器、丹青、詩詞,他們會流露幾分讚賞;你做慈善,他們也會慷慨解囊。可一上升到大關節,他們骨子裡那股天生的輕蔑勁便遮掩不住了,壓根不會把你當成一個可討論的選項。」 「如果索性就讓工部局做呢?反正他們有技術,也有資源。」 「那可是要出大亂子的,今天你又不是沒經歷過。」 「歸根到底,還是那些民眾太無知了。」孫希道。 沈敦和聽到這話,抬了抬帽檐,神情嚴肅起來:「小孫啊,我問你一個問題。倘若有個女子來看花柳病,你會嘲笑她濫交無度嗎?」 「呃,最多心裡嘀咕一下吧,正經還得給人家開藥……」 「正是如此。」沈敦和正色道,「你若在報紙上開專欄,盡可以批判國民性;可你是醫生,你的職責是治療病人,而不是評判他們得病的緣由。咱們這次來,是為了解決問題,不是來做法官的。」 孫希有點狼狽地摸了摸鼻子,辯解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沈敦和搖搖頭,把懷錶揣回懷裡,做了個手勢,兩人一同進了工部局大樓。 進入大堂之後,他們立刻陷入一陣喧鬧之中。在大堂的左邊,是一個寬闊的議事廳,能容納五百多人;右邊則是一個英式風格的中等房間,裡面擺著各種商業月報、船舶通訊與最新的全球貨物行情。這裡叫作貿易室,是上海灘商務情報最集中的地方。形形色色的人簇擁在這裡,呐喊著,記錄著,渴望從這些繁複的數字中淘出金子。 沈敦和在滬上一直頗有影響力,尤其近幾年慈善事業做得聲名鵲起,華洋兩界均極得讚譽。他一遞名片,前臺秘書不敢怠慢,直接把他引到會客室裡。不多時,來了一位叫作H. J. 克萊格的董事,以及衛生處處長麥克利。 公共租界工部局的最高管理層一共有九個人,包括一名總董和八名董事——不消說,所有董事皆是洋人,其中以英國人居多——除總董揆撫全域之外,八名董事各自分管一個委員會。眼前這位有著一雙灰眼珠的克萊格董事,正是租界衛生事業的分董。 沈敦和與克萊格董事很熟悉,兩人見面,先是滿面笑容地握了握手,然後簡單地寒暄了幾句,這才各自落座。僕人端上來的,居然是兩杯熱氣騰騰的蓋碗茶,可見董事們也已入鄉隨俗。只不過在克萊格的蓋碗旁,到底放了一小杯牛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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