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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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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希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一包香氣四溢的燉肉。旁邊一個叫嚴之榭的胖同學叫道:「這是老任橋牛肉,你哪裡買到的?」 孫希得意道:「我問城裡的一家清真鋪子弄的,據說是當地特產,嘗嘗?」 聞到香氣,姚英子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可她看到紙包裡除了牛肉還有牛心、牛黃喉、牛肚繃之類的牛雜,猛然想起城外那頭被吃得乾乾淨淨的牛骨架子,忍不住張嘴欲嘔。孫希趕緊把手一縮道:「喂,喂,別弄髒了,這會兒找個能開門的鋪子可不容易。」 嚴之榭對姚英子討好道:「老任橋牛肉裡,最好吃的是清燉牛肚繃,用麻油浸拌過之後極入味。姚小姐若吃不慣下水,可以試試那個。」姚英子瞥了一眼,還是搖了搖頭。 「你怎麼有時間出去的?」姚英子忽然發現,孫希的黑眼圈很明顯,猛然醒悟:「你是嫌這裡髒,一直硬撐著沒躺下睡吧?」——論起潔癖,孫希可比她嚴重多了。 孫希狼狽地辯解道:「Nonsense(胡說)!我睡得很好!」姚英子知道他脾氣,一旦碰到難以啟齒、無法回避的尷尬,就會試圖說英語來逃避。看他的反應,果然是熬了一夜沒睡。 孫希轉身送到其他女生面前,可誰都吃不下,男生們肯動手的也不多,大家病懨懨的都沒胃口。只有嚴之榭滿不在乎地拿起幾塊,大口吞下。 他是浙江金華人,家裡做火腿生意,是以養出一副老饕脾胃。平時在學堂裡,他就三天兩頭出去打牙祭,哪裡有美食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這時方三響走過來,把最後一桶水放下,道:「你們別聊天了,快點洗漱。等一下就要開會了。」他看了眼姚英子:「英子,如果你受不了的話,還是早點回去吧。」 姚英子眉頭一立,正要反唇相譏,方三響的聲音驟然提高,顯然不只說給她聽:「這裡可不是偶爾鬧鬧赤痢的閘北,這裡是實實在在的災區,要死人的。如果你們連現在的狀況都無法承受,說明還沒準備好。」 嚴之榭抹抹嘴邊的油,過來打圓場道:「大家初來乍到,難免不太適應嘛!好比廣東人到了四川,腸胃也熬不住辣。」方三響瞪了他一眼:「這是一回事嗎?」 方三響正經經歷過戰場,又在戰地醫院裡實習過。他說出這一番話來,嚴之榭便不敢多說什麼。姚英子氣不過,忍不住反擊道:「你怎麼知道我沒準備好?」 方三響指著飯菜道:「因為你吃不下這些東西。」他嘴唇緊抿,雙目圓睜,顯然不是開玩笑。姚英子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我知道!你是在怪我,怪我把巧克力給那個小女孩,惹來一堆乞丐,對不對?!」方三響愣了下:「我可沒那麼說,我是說,資源有限,要捉大放小,別把注意力放在個別病例身上……」 「你覺得我是個成事不足的大小姐!給你們添累贅了對吧?」姚英子這一路的憋屈,一次狂泄而出,「好!我吃!我吃下去你就沒話說了吧?方主任?」她拿起一根竹簽,插起一塊燉得稀爛的牛肚就往嘴裡送。 那牛肚滾在嘴裡,姚英子幾次要嘔出來,可還強撐著往下嚥。宋雅嚇得趕緊攙扶住她,拍打背部。孫希出來打圓場:「哎,蒲公英你少說兩句。大家是沒休息好,有點低血糖嘛,不要意氣用事。」 方三響卻分外執拗:「我不是意氣用事,我是在擔心!這是戰場,不是郊遊,疫病可不慣你的脾氣!」 「誰要你這個慳吝人來管!」 兩個人還要再吵,幸虧這時兩位教授出現在庫房門口,才中斷了這場莫名的吵鬧。 王培元與峨利生頭上戴著剛買的竹雨笠,身披蓑衣,活像兩個走船的漁民。這些年輕人還在休息的時候,他們可沒歇著,冒雨去找當地官府交涉。 兩人顧不得去安撫大家的情緒,迅速召集所有醫療隊成員。姚、方二人怒氣衝衝地互瞪一眼,分別站到了隊伍的兩端。 王培元的眉頭和皺紋擠在一處,活像個壓癟的橘子,可見交涉得並不順利。他簡單地介紹了一下當前形勢。 原來蚌埠這地方和別處建制不一樣。它原本只是一個集市,名叫蚌埠集。後來朝廷把鳳陽、靈璧、懷遠三縣各割一部分,以集市為中心合併成了一個鎮子,沒有縣衙,只設了一個三縣巡檢司。所以蚌埠只能稱集,只有一道圍牆充作城牆。 這種級別的防禦,根本頂不住大量流民的衝擊。三縣巡檢司只好動員城內商紳捐出米糧,只求安撫住那些流民。至於消除衛生隱患方面的事,他們既不懂,也不敢,更不能去做,連基本的人數統計工作都沒做。 對於紅十字會醫療隊的到來,巡檢司的態度並不熱情。姓李的巡檢表示:「洪水早晚會退,災民早晚會散。橫豎都是旁縣的百姓,生死自有當地官員頭疼,我等只要固守城關、多挨幾日就好了,何必多此一舉,杞人憂天?」 王培元費盡唇舌,可李巡檢始終不為所動。峨利生醫生實在氣不過,拍了桌子說如果放任城外災民不管的話,遲早會暴發大疫,屆時城牆可保護不了蚌埠集內的軍民。 不知是峨利生醫生的洋人面孔起了作用,還是「大疫」二字太過駭人,李巡檢的態度稍微有些鬆動。但他表示,除非醫療隊能證明確實有大疫要暴發,否則蚌埠將維持現在的體制。 王培元講到這裡,環顧著一張張略顯茫然的面孔,一貫和善的面孔變得嚴肅。 「大家也看到城外的狀況了,四個字,危如累卵!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們應該怎麼做?」 隊員們議論紛紛,有的說要把災民悉數隔離;有的說要填埋屍體與垃圾;有的說要修建廁所,切斷污染水源。 王培元道:「你們說得都對,說明同學們課堂上都認真聽講了,我很欣慰。但是,沒有當地官府的支持,這些事情我們現在做不到——這是你們要學的第一堂課:防疫工作,絕不只是一個醫學問題,還要考慮很多醫學之外的要素。」 「那我們要做什麼呢?」方三響發問。 王培元道:「請各位謹記,接下來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排查所有難民的症狀,儘快搞清楚潛在的時疫類型。只此一項任務,別的都暫時放一放。」 他參與過很多次災難救援,深知地方上很少有單一的時疫流行。難民們會攜帶不同的病菌聚攏在一塊,形成一個極複雜的培養皿,各種疫病雜處混居,如同養蠱一樣。哪一種時疫會「脫穎而出」,誰也無法預測。 對救疫人員來說,同時應對所有疫病是不可能的,只有先確定最具威脅的時疫類型,才能有的放矢。 王培元又補充道:「我們的時間,只有六天。」 六天? 這番話讓所有人都很意外。這麼短的時間,要在一個幾千人的大群體裡進行疫病排查,太倉促了吧? 「六天之後,會有一批軍火運入蚌埠綠營,李巡檢將會開始驅散流民。」 王培元沒有往下說。但隊員們知道得很清楚,流民一旦騷動,疫病必然隨之四散流竄,屆時做什麼都晚了。 可是,只有六天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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