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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狼狽的醫療隊在王培元的帶領下,迅速朝著蚌埠集靠去。在城門口,他們看到一隊綠營裝束的士兵手持馬鞭和長槍走出來,人人都用布巾圍住口鼻,趕出來十幾輛驢車,每輛驢車都裝著幾口青灰大甕,甕口熱氣騰騰,有淡淡的米香彌漫出來。

  在綠營的監督下,這些大甕依次卸下,一字排開。難民們對這個流程很是熟悉,默契地排了幾十條長隊。現場沒看到蚌埠當地官員或鄉紳,只有面無表情的綠營兵們背靠城牆,橫著長槍——與其說是維持秩序,更像是在提防著什麼,與津浦護路隊的神態差不多。

  王培元眯起眼睛觀察了一陣,神情越發嚴峻。這支賑濟的隊伍裡沒有醫生,也沒有任何人做登記——不像是賑災,倒像是賄賂。

  蚌埠集的城牆很是低矮,根本經不起衝擊。目前這形勢,很可能是官府與災民形成的默契:我保你餓不死,你也別來煩我。

  這種事在如今很常見。各地的父母官一遇到災情,自家城門一關,舍點錢糧出去,只盼著把災民打發過境了事,至於衛生狀況什麼的則一概不管。所以每次暴發災情,動輒綿延數十州縣,就是官府各掃門前雪的緣故。

  峨利生觀望了一陣,發現驢車上只有稀粥,忍不住開口道:「這樣可不行,只有糧食,沒有青菜的話,很快就會暴發壞血病的。」王培元無奈地搖搖頭,城外這個衛生狀況,需要擔心的實在太多了,壞血病已經不是最急迫的。

  這個數千人的逃難群落的衛生狀況惡劣到無以復加,儼然一枚定時器壞掉的定時炸彈,隨時可能會爆炸。一旦出現疫情——無論是傷寒、麻疹、鼠疫、白喉還是瘧疾——將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擴散出去,造成極大的災難。屆時別說旁邊的蚌埠集,整個淮南地區都可能會淪為人間地獄。

  一想到這個嚴重後果,兩位教授不由得心中發毛,一心想儘快進城,說服官府展開防疫工作。

  蚌埠綠營對這一隊古怪的人態度不甚友善,一個滿臉橫肉的把總直接喝令他們折返,宣稱城門除施粥之外,不得開啟,亦不允許閒雜人等進出。王培元手執官府文牒,反復表明身份,可把總堅決不同意。

  醫療隊遭到這種冷遇,隊員們無不憤憤不平,脾氣急的索性開罵起來。把總眼睛一瞪,要把他們都驅趕開。還是孫希想出個辦法,他把峨利生醫生往前一推,厲聲道:「這是英國公使代表,他擔心大英帝國在蚌埠集內的利益受到損害,需要進城查看。」

  那時節民怕官,官怕洋人。一看到高鼻深目的峨利生醫生湊過來,把總先自矮了半分,又聽說事關洋務,頓時沒了抗拒的勇氣,鬆口說得有當地人作保才成。

  方三響很是不爽地哼了一聲,洋人的面孔比中國人還管用,這可真是諷刺。孫希知道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事急從權。」

  幸虧蚌埠集裡也有幾個紅十字會的通訊會員,身份還不低。王培生設法跟他們取得聯繫,他們出面作保,這才把醫療隊順利接進城去。

  蚌埠集市不大,城內只有老大街、華昌街、太平街三條正街,比之上海遠遠不如。不過這裡連接懷遠、五河、鳳陽、淮南各處,是重要的商業集散地,沿街一排排皆是木制廂鋪與貨棧,放眼望去比民房還多。

  這一次因為皖北水災,城裡的行人明顯變少,店鋪也大部分上了門板,門口只留著一根拴驢樁子。其實敲敲門的話,店主全家多半還在,只是所有人都不舉火燭,不發聲響,像烏龜般縮在殼子裡,巴望著災難早點結束。

  城裡只有兩家客棧,早已住滿了因洪水而滯留的客商。在當地會員的斡旋之下,醫療隊被安置在了太平街盡頭的一處醬園庫房裡。這裡地板上東一團、西一塊全是醬油漬,醫療隊的年輕醫生們顧不得許多,把幹稻草往地上一鋪,直接躺在上頭,呼呼大睡過去。

  睡了三四個小時,姚英子被一股刺鼻的味道熏醒了。沒辦法,隔壁就是醬園的曲室,幾百斤豆粕曲料正在裡面發酵醞釀。雖然她在上海也見過濃油赤醬,可直接睡在醬油缸旁邊,體驗完全不同。

  她厭惡地扯了扯長髮,髮絲有點發黏,除汗膩之外,上面又附了一層鹹腥味。如果這時候能放一缸熱水,用巴黎洗髮水洗淨頭髮,再換上絲綢睡衣,來一杯熱牛奶,該多麼愜意。

  可渾身關節的酸疼,把姚英子拽回殘酷的現實中來。滑膩的地板,陰暗的採光,肮髒斑駁的牆壁和無處不在的霉味,她僵硬著不敢動彈,只有胃袋微微翻騰著。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生出一種悔意,自己是不是不該扒上那輛車……

  這時庫房的門被推開,方三響提著四個水桶進來了。桶裡是剛打上來的井水,桶底扔了明礬。其他人此時陸陸續續起身,他們都有些沮喪,連交談的興致都沒有,默默地圍著水桶洗漱。

  城外的那一幕像一股渾濁的洪水,衝垮了這些年輕人所熟知的一切文明印象。他們無法想像,這一切竟然發生在和上海相距不過幾百公里的土地上。

  孫希見姚英子抱著雙腿默然不語,把一塊浸好的毛巾遞過去:「後悔跟過來了吧?」

  「沒有!我就是有點倦。」姚英子把毛巾撲在臉上,遮住表情。清涼的井水刺激著皮膚,讓她稍微精神了點。孫希歎道:「別逞強了,其實大家都是一般心思。這實在是太可怕了,《神曲》裡描寫的地獄景象,也不過如此。」

  姚英子腦海裡浮現出那個小女孩的眼神。自己連五分鐘都忍受不了,她怎麼能一直生活在其中?姚英子試著去揣摩她的處境,卻發現那遠遠超過自己的想像。

  他在南非的礦井裡,是不是也這麼難受啊?姚英子忍不住又想起那個挺拔修長的身影,她也曾無數次揣摩他的處境,同樣無從著手。她所能想像出的最慘的畫面,無非是滿地塵土、一日兩餐。

  這時另外一個男生發出驚呼,一隻碩大的老鼠從他頭頂的房梁上飛躍而下,迅速逃出屋子。這引發了一場新的混亂。方三響搖搖頭,又從外頭端回一個大盆和一個木桶來。

  盆裡是用醬油燉的菜,黑乎乎的分不清什麼種類,裡面有零星幾塊肉,湯上浮了幾絲油花。莫說跟上海館子裡的比,就是總醫院食堂的菜都比它好上許多倍。旁邊的木桶裡,是滿滿一桶糙米飯,飯粒癟黃,裡面還有可疑的黑點。

  眾人一看這飯菜,毫無食欲,都不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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