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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陶管家猶豫了一下,現在是海岸時下午六點,距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曹經理賠笑道:「油倒是都加足了,只是沒司機呀!」姚英子大聲道:「我來開!我來開!我在雜誌上看了好多遍了!簡單得很!」

  曹經理一驚,連忙去看陶管家。陶管家道:「她七歲就在江灣學騎馬了,想來這汽車總不會比騎術難。」曹經理還想勸幾句,可瞥見管家也是一臉無奈,這才意識到誰才是大老官。

  十五分鐘之後,這輛汽車調試妥當,離開了虹口華順碼頭,穩穩地拐上東百老匯路。

  整條東百老匯路都是碎石加瀝青的馬卡丹路,路面平整堅固,仿佛天生就是為了汽車而存在的。汽車如同一頭饑餓的野虎,不顧一切地向前奔跑起來,身軀幾乎化為一道殘影。只能聽見發動機的突突聲,像在咆哮。

  這一段路與黃浦江恰好平行,沿岸皆是各大洋行的碼頭與倉庫。苦力們吆喝著卸載著貨物,川流不息的馬車在廠區進出如梭。在碼頭外浩渺的江面上,一串串滿載著貨物的駁船正冒著黑煙駛過。更遠處,依稀可見外灘那一排排高大莊嚴的灰色建築,如巨人遠眺。

  在姚英子眼中,這一切景色都在疾速後退。她一手緊握駕駛杆,一腳踩住了油門,仿佛練習過很多次一樣,穩穩地控制著這台鋼鐵怪獸在路上疾馳。

  她從來沒有享受過這麼快的速度,就連長髮被大風吹得四處飄舞,都捨不得閉上眼睛。姚英子不由得興奮地大叫起來:「太過癮了,要是爸爸也在車上就好了!」

  陶管家在副駕駛座上寬慰道:「老爺忙於萬國紅十字會的事,等東北那邊打完仗,就能多陪陪小姐了。」

  「東北?打仗?紅十字會?」這幾個詞對姚英子來說十分陌生,仿佛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事。只有第三個詞引起了她些許興趣:「紅十字會,那是什麼?」

  「哦,大概是洋人搞的善堂之類,老爺在家裡提過……」陶管家也不是很熟悉,他正努力回想,姚英子突然站起身來,指著黃浦江方向一個穿紅馬甲的洋人喊:「你看!是跑馬!」

  在這一帶,碼頭與江面之間有很寬闊的灘塗,與東百老匯路平行。租界的洋人沒事喜歡過來騎個馬。此刻那名騎士正騎在一匹棕黃色賽馬背上,興致勃勃地練習著衝刺。姚英子好勝心起,一捏喇叭,「哢嚓」一聲把杆位推到了二擋。

  這輛汽車一共三個擋位,兩擋前進,一擋後退。在姚英子的操控下,擁有七匹馬力的發動機如同開了鍋一般,轟鳴著,驅動整輛車開始加速。

  騎手似乎也注意到了競爭對手,他雙腿一夾,坐騎越來越快,蹄子如雨點般落在灘塗上。可惜肉身的造物,終究難以匹敵機械的力量,二十幾秒後,汽車便超過了駿馬,把那個一臉蒙的騎手甩得遠遠的。

  姚英子絲毫不打算減速,繼續在路上馳騁。她高高站起來,手扶前擋彎,任憑狂風把自己一頭長髮吹散。這感覺實在太好了!比騎馬要爽快十倍!

  「小姐,前面行人多,您得減速了。」陶管家在副駕駛座上提醒道,屁股下隆隆的震動讓他很不安。可姚英子充耳不聞,她覺得自己幾乎與車子融為一體,她們倆都天生應該縱情馳騁。

  只是短短十幾分鐘,輪子便從東百老匯路碾到了東唐家弄的路口。從這裡開始,道路開始變窄,人也聚得多起來。沿途的小販、報童、剃頭匠與商鋪夥計何曾見過這麼一頭金屬蠻牛,聽到汽缸的轟鳴聲,無不驚慌地躲避,街面一時大亂。

  姚英子正盤算要不要掉頭回去再開幾圈,前方卻陡然出現一根粗壯的高大木杆。

  這是公共租界的一根電報總杆,矗立在東百老匯路和東唐家弄之間。它的杆頭呈「豐」字形,六個端頭扯出三路電報線,通過外白渡橋向黃浦延伸。

  一個赤裸著上半身的腳夫本來蹲在杆子旁邊,一見車子沖來,嚇得朝右邊閃去。姚英子急忙握住方向杆向左扳去,右腳同時去踩刹車板。可是,汽車的方向杆幅度只有三十度,而刹車板的位置微微下凹。初次駕駛的姚英子,根本無法在第一時間完成動作。

  車輪只來得及偏轉幾度,車子便以極高的速度狠狠撞在了電報杆上。

  在一刹那間,車頭的金屬零件轟然朝四方散射而去,後排高高翹起。姚英子感覺胸口被什麼東西重重捶了一下,整個人一下子被甩出敞篷車廂,仰面跌落在地。

  姚英子躺倒在地,劇痛從後腦勺傳過來,不斷鞭笞著神經,把好不容易凝結在視網膜中的影像一次次打散。她掙扎著要抬起脖子,卻模模糊糊看到那截「豐」字形的電報杆頭,扯動數十根長線朝自己砸過來。

  她根本無力抵擋,只能閉起眼睛等待死亡的降臨。可就在這時,一個黑影突然擋在面前,兩隻手臂支住倒下來的電報杆頭,還發出一聲叫喊。姚英子頭暈目眩,看不清那身影是誰,可求生欲讓她強拖著身體,挪動了半米。

  那黑影見她安全移開,這才輕輕放下手臂,閃身讓杆頭重重砸在地上。

  接下來的事情,姚英子不是很清楚,只模模糊糊感覺自己被平放在地上,後頸下塞了一團軟軟的東西。一隻溫暖的大手先後探過手腕、鼻孔和脖頸動脈,同時一個略急切的溫潤聲音傳入耳中:

  「小姐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

  說來也怪,一聽到這聲音,姚英子的心情便平靜下來。她勉強回答道:「我叫姚英子,住在華格臬路54號姚家花園。」那聲音又追問了幾個簡單問題,似乎只是為了確認她的神志是否清醒。

  姚英子一一作答,同時感覺四肢關節被依次輕握了幾下,像乳娘侍弄新生兒一樣小心。

  忽然間,她感覺右眼皮被輕輕扒開,一束光芒照射進來。同時映入她眼簾的,還有一張清俊白淨、細眉長臉的年輕面孔。熹微的夕陽從側面投過來,讓他的臉上染上一層沉鬱的氣質,可暮光進入那雙眸子後,卻反射出明澈的活力。

  「姚小姐,能看到我的手指嗎?請你一直看著它動。」

  一根修長白皙的指頭伸到姚英子眼前。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指腹上有淺淺的紅棕色,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碘酊味道。她微微皺起眉頭,覺得刺鼻,但心裡湧現出一種古怪的安心感。

  她驅動眼球,隨著手指輕輕地左右搖擺,心情也是。

  這時陶管家跌跌撞撞從馬路的另外一頭跑過來,他也被甩下了車,但只是摔了個灰頭土臉。年輕人轉向陶管家,露出笑容:「放心好了,我剛才做了初步檢查。這位姑娘並無明顯的肢體創傷和出血點,不過她後腦勺受到了強烈的撞擊,可能會有點腦震盪,得儘快送去醫院檢查。」

  陶管家見他穿了一件淺色格子底的無袖西裝,沒留辮子,倒梳了個短分頭,便狐疑道:「請問您是?」

  「哦,我是同仁醫院的見習醫士,姓顏。」年輕人掏出一張同仁醫院的實習證,陶管家一看是個正牌醫生,登時放下心來。這時姚英子迷迷糊糊喊了一聲,顏醫生又趕緊俯身握住她的手,細聲寬慰,另一隻手繼續檢查後腦勺的傷勢。

  此時馬路附近已經圍攏了一大圈人,他們好奇地盯著那台冒著黑煙的汽車,既興奮又有些惶恐,渾然不知自己正在見證上海灘第一起車禍。

  這裡屬於公共租界,很快有幾個纏著頭巾的印度巡捕趕過來。陶管家上前交涉了幾句,塞了幾枚銀圓。他們便很配合地驅散人群,調來一輛平板馬車。

  顏醫生建議就近去一家德國人開的診所,儘快處置。陶管家在醫學上沒什麼主意,只好聽他的意見。於是顏醫生把姚英子小心地抱起來,手托脖頸放到馬車上,然後脫下自己的西裝卷成一團,墊在她後腦勺下。

  晃晃蕩蕩的馬車,很快把他們送到不遠處的診所門口。這是家私人外科診所,德國父子二人執業。父親大克勞斯恰好外出看診未歸,兒子小克勞斯先叫護士把姚英子抬進內室,然後毫不客氣地趕開陶、顏二人,拉上白簾子。

  陶管家請顏醫生幫忙守在外面,匆匆出去通知姚府。顏醫生把那件已然污損的西裝卷在胳膊上,整個人靠著診所走廊上的長椅,閉目養神。

  養著養著,他忽然聽到白簾子裡傳來一個德語單詞,雙眼驀地睜開。略做思忖後,顏醫生果斷起身,一把扯開簾子。

  小克勞斯正抱著姚英子的頭,一邊檢查一邊口述病歷。他見一個中國人闖進來,勃然大怒:「你不要弄髒診室,快滾出去!」

  「小克勞斯先生,我剛才聽到你說顱骨凹陷骨折?」顏醫生德語說得很流利。

  「等我完成檢查後,會通知家屬的!」小克勞斯咆哮道。

  「我也是一名醫生,關於這個診斷,想和您再商榷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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