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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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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德彝一邊說著,一邊把行李箱打開,取出一遝文件,隨手擱到旁邊的電報匣子裡,這才端起蓋碗輕啜一口。這茶泡得恰到好處,口感甘醇,確實是用了心的。張公使火氣消退,語氣也柔和了幾分: 「你父母在南洋死得早,把你託付給我。可惜老夫公務在身,常年帶著你遊歷海外,忠孝節義沒學全,連口音都是亂七八糟的。至今思之,實在有負所托啊!」 「我覺得挺好的……」孫希嘀咕道。 張德彝面孔一板:「胡說!你爹在廣東也是正經的讀書人,你雖不能幼承庭訓,也不可辱沒門楣。你記住,在咱們大清,讀書方是根本正途,除了功名,別的都是虛的。」 「您不也是同文館的通譯出身嗎?」 張德彝擱下蓋碗,臉上的褶皺裡浮現一絲苦笑:「同文館是什麼地方?實在沒出路的人才去。人家說我們是未同而言,斯文將喪。別看我現在是駐英國公使,在朝中一干大員眼裡根本不入流,就是個跟夷狄打交道的舌人。我擔心你將來回國,也會被人瞧不起。」 「那就不回去了唄,小侄在倫敦也挺好。」孫希頗不以為然。 「荒唐!孫家祖墳宗祠都在國內,你不回去,別說你爹娘,我都死不瞑目!」張德彝頓了頓,「你年紀也不小了,我琢磨著,是時候把你送回國去讀讀聖賢書。」 孫希嚇了一跳:「不是說國內科舉都快廢了嗎,讀那個做什麼?」 「別聽洋人報紙上胡說。朝廷是經學、實學並重,科舉之外增設新式學堂而已。什麼科舉將廢,哼,科舉廢了朝廷從哪裡取士?」張德彝頓了頓,語氣不太確定,「就算真沒了科舉,你多讀讀書總是沒錯的,藝不壓身哪。」 孫希大著膽子道:「其實小侄今天下午在海德公園,聽的是一個醫學講座。其實學醫也挺好啊,救死扶傷,多仁義呀!」 張德彝眼皮一翻:「學醫?哼,只怕你沒學會醫術,先學會不認祖宗了。你們廣東倒出過一個學醫的,也姓孫,你去學學看?」 一聽這姓,孫希連忙打了個哈哈。那個姓孫的醫生叫孫逸仙,跟這座使館關係匪淺。八年之前,這人跑來倫敦,被當時的大清公使綁架入館,準備伺機運回國內。結果走漏了風聲,惹得輿論譁然。在英國外交部提出強烈抗議後,公使被迫放人,失了好大的面子。 見孫希不吭聲了,張德彝把蓋碗往書案上一擱:「可歎我大清近年命途多舛。甲午之後,就是戊戌之變;拳匪鬧完,又來了八國聯軍。前幾年德國人占了膠州灣,今年日俄又在東北開戰。這個時候,正是朝廷用人之際——回頭我尋個事機,送你回國去讀書,總比在英國待著有出息。」 孫希一聽要回國,頗覺悶悶不樂。可張德彝計議已定,若再廢話肯定又得挨打,只好默默轉身出去。正要邁出門檻,孫希忽然暼到電報匣子裡的那份文書,忽然計上心來。 他知道這一次張德彝去瑞士,是去補簽《日來弗紅十字會公約》。按照規矩,張德彝需把補簽後的公約文本發一份回國。不過瑞士沒有大清國的專用電報線,所以他只能把文件先帶回倫敦,再從使館拍發回國。 孫希轉過身來,一臉痛悔:「張大人,這一次小侄貪玩耽擱正事,雖是小過,但您常教誨,勿以惡小而不為,我亦該自罰警醒才對。」 「那是勿以惡小而為之!」張德彝忍俊不禁,「你打算如何自罰?」 孫希朝電報匣子裡望了一眼:「這封文書,不如就讓小侄來負責拍發回國吧。」 公使館是外交重地,不得使用外籍電報生,所以譯發電報只能自己人來做,逐字加密。而外交信函與朝廷諭電動輒數百上千字,往往需要中英兩稿併發,工作量巨大,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 孫希居然願意主動承攬這個差事,說明是真的悔悟了。張德彝一時間大為慰懷,暗祈故友在天之靈保佑。他正要勉勵兩句,卻見孫希眼巴巴地看著自己: 「大人,拍發電報,得有密碼本呀!」 張德彝一怔:「你今天就要拍?」 萬國紅十字會的這封信函字數不少,且以法文寫成。得先變成英文和中文,譯成密文,再行拍出。孫希一個人來做,恐怕得忙到晚上。 「您不是教誨我說『今日事,今日畢』嗎?」孫希慨然拍胸。 張德彝想了想,事情雖小,卻是個難得的教訓,遂從抽屜裡拿出密碼本丟給孫希,又在文書上寫了收件地址,勉勵幾句讓他出去了。 屋子裡恢復了安靜,可張德彝總覺得心浮氣躁,仿佛被那只孫猴子給傳染了。他把茶碗放下,攤開一張國內帶來的生宣,研墨掭筆,打算寫幾個字靜靜心。 靜心字講究的是憑意落筆,順心而為。於是張德彝也不多想,揮筆便寫,寫得渾然忘我。待他寫完了低頭一看,自己不由得為之一怔。只見宣紙上墨汁淋漓,乃是《出師表》裡的一句話: 「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一九〇四年七月三日,上海。 在電力的驅動下,兩條粗大的鉸鏈嘎吱嘎吱地動起來。兩扇鐵門像舞臺幕布一樣徐徐拉開。一束酡紅色的餘暉從外灘方向照射過來,讓沉寂在庫房中的黑影逐漸泛起光芒。 這是一輛亮黑色的四輪敞篷汽車,它最前方是一塊彎曲的金屬橫擋板,擋板印著一排花體英文「Oldsmobile」,駕駛杆後頭是可容納兩人並排而坐的軟墊高座。雖然造型與馬車相似,金屬框架卻賦予其截然不同的氣質。 女孩驚喜地大叫了一聲,撲了上去。她只有十三歲,可身材已頗為高挑,一身米白色的馬術短裝,頗為颯爽。她圍著車子先轉了幾圈,忽然回頭道:「曹叔叔,就是這輛車從紐約一口氣開到洛杉磯嗎?」 一個戴金邊眼鏡的胖子笑道:「姚小姐,不是同一輛,但是同一款。這是現在美國賣得最火的車子,老靈了,光去年就賣了四千多輛。國內嘛,別的地方不好講,上海灘絕對是第一輛。」 說上海第一輛,跟中國第一輛也差不多。大清這幾年時局不靖,內憂外患,但上海反倒日漸繁華,什麼流行時尚,什麼西洋發明,從來都是滬上嘗鮮。 他身旁一位戴瓜皮帽的長衫老者頷首道:「若非曹老弟居中疏通,這樣的貨物,清關還要費一番周折,有勞。」他操著山東口音,輕輕遞過一支香煙,曹經理一看紙卷上印著獅身人面像,眼睛發光。這是原裝進口的茄力克啊,一塊銀圓只能買一聽。 他忙不迭地用洋火點燃,在煙霧中一臉陶醉:「陶管家,姚先生打算啥辰光用這車呢?我在工部局有熟人,早點弄個好牌照,在租界裡就能隨便開了。」 陶管家淡淡道:「我家老爺最近在忙慈善的事情,無暇他顧。這輛車是買給小姐做生日禮物的。」曹經理的眉頭抬起又放下,連最後一點點羡慕的心都熄了。 姚永庚是有名的上海灘煙草大亨,他的獨生女兒姚英子別說買輛車,買棟樓也是分分鐘的事。要不是有一層寧波老鄉的關係,這筆買賣都輪不著他姓曹的來做。 不過這姚小姐也委實古怪,不去學女紅,反倒對這些東西感興趣,有錢人家的教育真難以揣度。 「陶伯伯,我們現在就能把它開回去嗎?」姚英子在駕駛座上探出頭來,迫不及待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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