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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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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三響聽得一頭霧水,他小小年紀,這些國際法的彎彎繞繞太過深奧。他一轉念:「俺們只是受了騙的村民,情願不要軍服,讓毛子放我們走不就行了嗎?」 吳尚德歎道:「我去交涉過了。那邊的指揮官說了,就算你們是清人,但穿著日軍軍服,一樣視為敵對團體,不受國際法對平民的保護。所以……唉,想要把你們帶出去,得讓俄國人先承認我等的紅十字會身份才行。」 「那……那要怎樣才好?」方大成身體一掙,臉色霎時變得灰暗。魏伯詩德趕緊掏出聽診器檢查一番,說了幾句英語,默默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吳尚德臉色一變:「魏伯詩德先生說,雖然你止血做得不錯,可只能延緩一陣。若不及時處理,你父親只能聽憑上帝的安排……」後頭的話他沒翻譯。 方三響緊緊抱住他爹,絕望令他身體一陣陣發冷。 若要救人,非得紅十字會前來營救;若要紅十字前來營救,非得俄國人認可其身份;若要俄國人認可其身份,得先讓大清加入萬國紅十字會……一群卑微平民的命運,在層層推動之下,竟奇妙地與國際局勢牽連到了一塊,這已完全超出了這個鄉村少年的理解範圍。 「吳先生,你是醫生,醫生最聰明了。為啥日本人和俄國人打仗,要跑到俺們地頭上呢?」方三響忽然問。 吳尚德怔了片刻,最後歎息一聲。他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從袖子上扯下紅十字袖標:「你腿上的槍傷,得儘早去牛莊治療才成。來,戴上這個,與魏伯詩德先生一併離開,只要人數對得上,毛子不會為難。」 方三響先是一愣,旋即搖頭:「不成不成。俺爹還在這兒,溝窩村的村民也在,俺不能拋下他們自己跑掉。」他把吳尚德手裡的袖標推了回去,態度堅決。吳尚德又勸說了幾次,可方三響偏認准了死理。 魏伯詩德注視著這一對父子,內心很不平靜。他在關東傳教了十多年,在這片黑土地上見過最卑劣的人性、最愚昧的迷信,也見過最高貴的品格、最堅韌的生命。眼前這個坐在污泥中的瘦弱孩子,處於如此窘境,仍不肯拋棄眾人離開,奮身救治村民,實在不似一個十幾歲孩子的心智。 他只在最堅韌的傳教士眼中,才見過這種神色——魏伯詩德很好奇,這孩子沒受過教育,也不像任何宗教的信徒,他的信念來自哪裡? 「活著。」吳尚德低聲回答。 「活著?」 「對我們中國人來說,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信念。」 「既然如此,他應該接過你的袖標,跟我離開這裡。」魏伯詩德不解。 「中國人所謂的活著,並不只是個人的追求與獲得。」吳尚德在遼陽做了許多年醫生,早洞悉了世情,「倘若這孩子現在拋棄父親與鄉親離開,即使他還活著,他的靈魂也已經死了。」 村民們的哭聲和哀哀慘呼從不遠處傳來,忽斷忽續,有沉重的死亡氣息彌散在野草之間。兩個人注視著那個孩子,沒再說什麼。當一個人對這些事情無能為力時,任何安慰的言語都是殘忍的。 魏伯詩德不忍見這絕望的氛圍,遲疑著緩緩開口:「其實,這件事也不是沒有轉機。」 方三響把眼神投過來,他不懂英語,但從語氣裡聽出了一點點不同。 魏伯詩德掏出一個銅質懷錶,上面顯示下午五點整。這叫海岸時,比格林尼治時間早八個小時,乃是中國東部口岸、海關、鐵路、洋行等處所共用的標準時間。 「我從牛莊出發前,曾看過上海發來的簡報。清國朝廷駐英公使在六月二十九日,已經在瑞士補簽了紅十字會公約,只要朝廷發佈公告,便可正式生效……」 吳尚德先是欣喜,可一細想,又搖搖頭。「相隔萬里之遙,此事實在太過縹緲,等消息到關東更不知是何時,只怕整個溝窩村的頭七都過了。」 魏伯詩德思忖片刻,決然道:「可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吳醫生,我留在這裡陪伴這些不幸的人。請你趕回牛莊,守在營口港電報局前。一俟有清國加入萬國紅十字會的官方公告出來,你立刻找到兩國軍方開具證明,帶一支救援隊過來。」 吳尚德不由得狐疑道:「可是,這趕得及嗎……?」 「我在這裡學到的第一句中文,就是盡人事,聽天命。」 「那應該您回去,我在這裡看護。」 「我是英國公民,無論俄國人還是日本人多少會有所顧慮。好了,時辰不多,快動身吧。」 吳尚德沒有再堅持,匆匆離去。魏伯詩德站在方三響身邊,掃視這一片面臨生死之劫的關東村民,默默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 接下來,這些無辜的村民能否得救,將取決於這個消息多快從倫敦傳到營口港。 一九〇四年七月三日,倫敦。 格林尼治時間上午九點整,大本鐘準時開始報時。鐘聲悠揚而深沉,響徹泰晤士河兩岸。無論是路上頭戴禮帽的紳士還是河上運煤躉船的船長,都不約而同地掏出懷錶,面向鐘樓進行對時。 在莊嚴的鐺鐺聲中,一道迅捷的黑影飛快地沖過不遠處的西敏寺橋,進入大喬治街。 這是一輛小巧的「荷蘭」自行車,沒有橫樑,後座微翹,可以讓穿著繁複長裙的淑女也從容跨坐,不致走光。不過此時騎在上頭的,卻是一個半大少年。他屁股微抬,整個人前傾,有節奏地快速蹬踏,右手不住按動車鈴。 車子像遊魚一般在行人、攤販和電線杆之間鑽來鑽去,一路飛馳到白金漢宮前的廣場,才被一名巡警攔停下來。警察晃動著警棍,惡狠狠地咆哮道:「小兔崽子,你知道你騎得多……快嗎?」 巡警的尾音頓了一下,因為少年抬起鴨舌帽簷,露出一張胖乎乎的圓臉,黃皮膚,黑頭發。 「我下次會注意的,警官先生。」少年用流利的倫敦腔答道。 「一隻小黃皮猴子?呵!」巡警的態度發生了變化,「你應該滾回動物園待著去,而不是在這裡雜耍——以女王的名義,我現在要扣押你的自行車!」 少年不慌不忙,從襯衫兜裡掏出一本藍皮派司,晃了晃:「我是大清國駐英國公使張德彝的助手,正在執行一項重要的外交使命。」 「大清國公使?」巡警狐疑地打量了他幾眼,證件上蓋著外交部的鋼印,應該不假。另一頁上寫著Sun Hsi和兩個不認識的方塊字「孫希」——這應該是他的名字。 可這個Sun Hsi也就十三四歲,怎麼可能會是一位公使的助手? 「張公使也來了,你可以直接問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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