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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方三響掃視一圈,放眼望去全是深藍色軍服,沒有灰僧袍。那和尚似乎趁著混亂逃走了。

  方大成見兒子搖搖頭,露出一絲苦笑:「都怪我……一時貪心,這次算是著了道兒了……」他忽然發現兒子右腿也中了槍,心疼地身子一動,連連咳嗽,嘴角溢出血,恐怕某一槍傷到了肺。

  方三響知道首先要止血才行。他從父親懷裡掏出一盒洋火和煙斗,把幹煙葉燒成灰抖落到傷口上,又在附近薅了幾把刺兒菜和耬鬥菜,拿嘴嚼碎了敷上。這都是老獵人止血的法子,方三響常年跟父親出門打獵,手法熟練得很。

  「三響,三響,別瞎忙活了!」方大成道,「先瞅瞅你自己的腿,別落下殘廢。你得想辦法回去!」

  「要走一起走!」方三響說完抿著嘴。方大成急道:「你得把還活著的鄉親們都帶回去,他們都是被我帶來的,不能全死在這裡!這是咱們方家的本分!」

  方三響抬起眼來,環顧四周,只見溝底密密麻麻躺倒了一大片,藍的軍服,黃的泥漿,紅的鮮血,混雜成一片刺目的色彩組合。比死人更可怖的,是那些重傷的人,他們橫七豎八地靠在溝底,捂著傷口,鮮血肆流,卻只能大聲地呻吟、哭喊。

  少年被這畫面衝擊得腦中一片空白,呆呆的,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三響!」方大成竭盡全力喝道。

  方三響只好從父親身旁跑開,招呼還活著的村民在溝底拔草燒灰,好歹先給傷員止血。

  這可是一件極危險的差事。溝底的花草不多,只有坡頂向陽面的植被比較豐富,可誰一過去,肯定挨槍子。有幾個村民想說咱們乾脆投降吧,高舉著雙手出去,結果還沒等露頭就被一陣排槍打回來了。

  好在對面放槍的人一直沒過來,他們似乎只打算把整條山溝封鎖住就夠了。

  整整一個時辰過去。方三響給二十幾位輕重傷員做了止血處理,一盒洋火用得乾乾淨淨。有幾個村民一邊接受著處理,一邊痛駡方大成豬油糊心,竟然把這麼多人送上死路。方三響心中惱怒,可一想到這是方家的本分,也只能忍氣吞聲地低頭忙活。

  這時腿部的疼痛蔓延上來,他實在筋疲力盡,勉強挪回父親身旁,眼皮子變得愈加沉重,不由得昏睡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方三響感覺有異動。他猛一睜眼,發現一個大鬍子洋人正趴在自己小腿上,仔細用鑷子扒拉著什麼。奇怪的是,明明腿上皮開肉綻,自己竟然不覺得疼痛。

  他下意識要縮腿,卻被旁邊一個穿紡綢短衫的中國人給按住了,那人溫聲道:「打了麻藥的,不疼。」方三響認得這中國人的圓麻臉,這是遼陽的一個醫生,叫吳尚德,曾去村裡瞧過幾次病,遠近名聲頗好。

  他們倆怎麼跑來老青山的山溝裡了?怎麼突破封鎖進來的?沒挨槍子嗎?無數疑問在方三響腦海裡盤旋。

  洋人的右手忽然一抬,鑷子夾出一個鮮血淋漓的變形彈頭,嘰裡咕嚕說了幾句英語。吳尚德松了口氣,對方大成道:「水連珠用的子藥是鈍圓頭,穿透力不算強。這枚子藥先穿過您的腋下,再射入令郎腿部,未及太深,已然取出來了。」

  方大成靠在溝邊,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算是謝過。方三響不傻,看出這兩個人應該是醫生,掙扎著要起來磕頭,可惜腿上麻勁沒過去,撲通又摔倒了:「請你們一定要救救俺爹!救救溝窩村!」

  吳尚德苦笑道:「我和魏伯詩德先生兩人身上所帶藥品不多,你爹讓我們先救你。他和其他傷者,在這個地方我們無能為力。」

  這時方三響才注意到,兩人袖子上都掛著個古怪的標誌,白色底,繡著一個紅色的十字。

  魏伯詩德已包紮好了傷口,抬起頭,用生硬的漢語道:「我檢查了你父親和其他受傷村民的傷勢,處置得很好。在有限的條件下,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能做到這地步,實在令人佩服。這種急救法,你是在哪裡學的?」

  「我是跟俺爹打獵學來的。進山保不齊磕碰摔傷,附近沒人,總得自個兒想辦法。」方三響憨憨地答道。魏伯詩德讚賞地摸摸他的頭,滿眼慈祥。

  這時方大成虛弱地問道:「吳先生,到底是咋個回事?」

  吳尚德和魏伯詩德對視一眼,都流露出濃濃的無奈。吳尚德緩緩坐下,盯著方氏父子:「老方,你們可是上了日本人的當啦!」

  最近俄、日兩國幾十萬大軍雲集在遼陽附近,摩拳擦掌要大打一場。根據吳尚德的推測,那個覺然和尚很可能是個日軍間諜,他用幾百套舊軍服為餌,騙取溝窩村的村民冒充日軍部隊,前進到俄軍防線,好讓他們誤判日軍的主攻方向。

  這也解釋了俄軍為什麼沒有追擊。他們懼怕這是日軍主力,所以只用長短武器封鎖住山溝。若非如此,只怕溝窩村早已滅絕了。

  「我×他姥姥!」

  方三響氣憤地猛一捶地,怒不可遏。怪不得覺然和尚的口音聽起來有些怪,這人居然是個日本間諜!之前他在山溝裡找了幾圈,沒有找到覺然的屍體。這個狗雜種肯定趁著最初的混亂,腳底抹油溜掉了。

  吳尚德道:「關東的日本間諜多如牛毛。商人、僧道、讀書人、獵戶、農民,什麼身份都有。他們對這場戰爭,可謂志在必得啊!」

  這時方大成喘勻了一口氣,提了另外一個問題:「那吳先生你和這位……怎麼會來這裡?」

  「嗐,此事說來話長!」吳尚德又說開來。

  俄、日在東北這一場大戰,讓無數中國平民流離失所,傷亡慘重。偏偏大清宣佈局外中立,無法出手施救。消息傳到上海,有一位叫沈敦和的善長仁翁拍案而起,集合各界賢達,成立了一個「上海萬國紅十字會」,對東北同胞展開民間救援。

  魏伯詩德與吳尚德分別是當地的傳教士和醫生,這次被萬國紅十字會聘為專員,以牛莊和營口港為基地,前往關東各縣考察災情。兩人路過老青山時,魏伯詩德覺察動靜有異,這才發現了溝窩村村民的窘境。

  「紅十字會是什麼?」方三響一臉困惑。

  吳尚德一亮胳膊上的紅十字袖標:「這紅十字會乃是一個國際慈善組織,已有四十一年。它不問立場,只要是戰爭傷兵以及難民,均一體施救。所以各國交兵都有約定,不得妨礙紅十字會行事,亦不得加害佩戴紅十字標誌的人員。」

  方三響大喜:「這麼說,俺們村有救了!快把我們救出去吧!」

  吳尚德和魏伯詩德對視一眼,卻都面露尷尬。吳尚德道:「大清還不曾加入《日來弗公約》,不算紅十字會正式會員,所以無論是日方還是俄方,都不承認上海萬國紅十字會的官方身份,不會在戰場上給予方便。」

  「你們過來的時候,他們不是沒開槍嗎?」

  「俄方只保證了魏伯詩德教士和我的人身安全,卻不承認有合法營救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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