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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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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另外一則流言開始在工人之間傳開:之前在這裡幹了一個多月,也不曾有什麼異狀。楞色寺提出要接走那頭白象和獅子,狼群便立刻出現了。可見菩薩們派遣那兩頭靈獸下凡,正是為了在沙地鎮護赤峰。它們一離開,恐怕會有狼災暴發。 赤那敖包的消息以極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赤峰州,居民們帶著敬畏竊竊私語,輿論完全倒向教士一邊。大家都覺得,那些動物留在它們該在的地方就好,楞色寺在這時候伸手實在太不應該。 楞色寺那邊派了幾個喇嘛來查看,他們在沙地看了幾圈,臉色陰沉地離開。有人問起,老喇嘛說這是教士自己裝神弄鬼,但再也沒提過討要靈獸的事。 柯羅威教士對昨晚的異狀也莫名其妙,他很早就回客找了,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隱隱之間,他覺得這件事大概和馬王廟的饞和尚們有關係,可又沒什麼確證。杜知州把他叫過去問了一番,也沒問出個所以然。 總之,這起風波似乎就這麼平息了。 教士離開衙門的時候,迎面正看到胖方丈和慧園走過來。師徒二人呼嚕呼嚕地啃著肉串,胖嘟嘟的肉臉顫動著,有肥膩的油從嘴角流淌下來。他們對教士微笑著點點頭,嘴裡咀嚼聲不停,一路揚長而去。 經過這麼一個小小的波折,動物園重啟施工。這次再沒出現什麼意外,工人們認真埋頭工作,原來逃走的工人也都悄悄跑回來,乞求寬恕。周圍的小偷小摸現象徹底絕跡,沒人敢在赤那敖包附近造次。 最後一陣炎熱的夏風和第一陣涼爽的秋風先後吹過無邊的草原。那些綠油油的草尖中央出現一抹淡淡的黃紋,起初肉眼幾乎無法分辨,隨著秋風一日緊似一日,黃紋向四周的葉面迅速沁染,就像是一滴黃漆落入盛綠水的桶裡,展開一圈圈漣漪。 從綠黃至金黃,從金黃至深黃,從深黃至枯黃,死去的時間一層層疊在草葉上。當整個草原的黃色終於演變至無可挽回的衰頹時,動物園竣工了。 建成當天,柯羅威教士破例允許在門口放了一串鞭炮,用這種很中國的方式宣告落成。 動物園的一切都如同教士在馬廄裡設計的那樣。入口是一個漂亮的中國式磚砌拱門,上頭懸掛著一個木制的月桂花冠,以及一顆灰白色的孤星——孤星的來歷很有意思,柯羅威教士在攀登紅山時無意中撿到一塊扁扁的怪石,形狀是個不規則的五角星。教士認為這也是啟示的一部分,就委託石匠把它雕成一顆孤星,高懸在門口,指引著來自東方的賢者們。 進入大門之後,迎面是一個用松木和青磚砌成的平簷大屋,被分成前後兩部分。前面一半是個簡易的佈道堂,目前只掛了個十字架在門口,裡面可以容納大約二十人;後面一半則是教士的休息室與倉庫。 在大屋後頭,是一個挖得很深的圓形水池,水池的半徑有四米,四周用白色鵝卵石圍邊。水池的正中央是一座殘缺不全的告喜天使雕像,它原本屬於聖心會,在叛亂中被人推倒,附近的居民把它抬回去壘成圍牆。當動物園快落成時,它又被捐獻出來,重新打磨後豎在了水池裡。雖然教士是新教徒,可他覺得這點兒變化無傷大雅。 一條蜿蜒的水渠從英金河引過來,渠內水流潺潺,不停地充實著水池,然後從另外一處巧妙排掉。幾十簇移植來的沙棘、松樹和圍欄巧妙地掩飾了水渠的走向。水渠與遊覽道路相接的地方,又建了幾座散發著清香的松木橋,讓園內的景致更顯活潑。 以這個水池為中心,五條石子路向四周輻射出去,分別通向象舍、獅山、狒狒山、虎紋馬欄和蛇館。每一處館舍都經過精心設計,力求讓動物們感覺最舒服。它們的屋子都特別厚,提前預留了暖爐的位置,以應付塞外嚴苛的冬天。 隨著動物園的落成,動物們陸陸續續進駐進來。它們早已不耐煩待在狹窄的馬廄,現在搬進新家,個個都顯得很興奮。尤其是萬福,她居住的象舍是整個動物園最大的房子,是平常屋子的兩倍高、三倍寬,裡面鋪著厚厚的稻草,滿是草香。在象舍的外面還有一個寬敞的院子,從中央水池裡單獨引了一道水進來,方便萬福沖洗身體。 萬福從來沒住過這麼豪華的地方,她像個天真的小姑娘一樣,晃著尾巴前後轉了好幾圈,還用鼻子吸飽了水,噴向臨近的獅山,讓虎賁不停地抖動鬃毛,水珠四濺。 橄欖狒狒們唧唧地在假山上跳來跳去,這裡面有幾棵枯萎的胡楊樹交錯搭在一起,高度恰到好處,可以讓它們玩個痛快,但剛好夠不著圍欄的上緣。至於那條粗大的蟒蛇,它居住在一間封閉的陰暗矮屋裡,中間被鑲嵌著透明玻璃的牆壁攔住。它很滿意這個環境,直接遊到一截半腐爛的樹幹後面,盤成一圈,吐了吐信子,繼續沉沉睡去。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頭叫如意的虎紋馬還沒找回來,因此畜欄裡暫時只擱了吉祥在那,讓整個畜欄略顯空曠。 當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以後,柯羅威教士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一個他居然一直忽略的重要問題。 動物園還沒有起名字。 這是一種重要的活化儀式,一個事物固然可以獨立存在,但如果它想與世間萬物建立聯繫,那麼勢必要賦予它一個名字。上帝創造萬物之後,讓亞當和夏娃在伊甸園為其命名。同樣,這個草原上的動物園,需要由它的創造者起一個名字。 教士最初想以自己的母親「瑪格麗特」來命名。她是一個虔誠的信徒,曾在無數個夜裡把小柯羅威抱在膝蓋上,給他講《聖經》的故事。不過仔細斟酌之後,教士決定把這個動物園命名為「諾亞」。在這一片如海洋般浩瀚寬廣的草原上,諾亞動物園將成為拯救之光,這豈不是最恰如其分的名字嗎? 名字一經賦予,萬物的聯繫即成。 諾亞動物園落成的當天,迎來了它的第一位客人。 客人的名字叫作薩仁烏雲。她特意從喀喇沁王府趕來赤峰州祝賀,這次什麼隨從也沒帶,孤身一人騎一匹棗紅色的高頭駿馬,在正午時分抵達了動物園的門口。 柯羅威教士看到薩仁烏雲的樣貌,和上次又有不同。這次她穿了一身素白的鑲藍邊蒙古長袍,頭髮完全披散下來,只在額前綁了一條鑲綠松石的絲質抹額,看起來自然隨意。不知為何,柯羅威教士感覺她的一舉一動都帶著股神秘的高貴氣質,那璀璨的雙眸似乎隱藏著更多深意,每一次眼波流轉都讓他覺得魂魄被攝取。 教士連忙收斂心神,彎下腰去親吻她的手背。薩仁烏雲坦然接受了這個西式禮節,咯咯地笑了起來,隨即又害羞地把手臂收了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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