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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這時一位腳行的老闆找到柯羅威教士,也許是單純出於好心,也許是楞色寺唯恐這位遠道而來的洋人不知其中利害,特意委託這位老闆把微妙之處解釋給他聽。但柯羅威教士態度很堅決,無論如何也不鬆口。腳行老闆無可奈何地離去了,臨走前叮囑了一句:「柯長老,楞色寺裡,住的可不只是喇嘛。」

  教士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老闆搖搖頭,歎息著走了。

  接下來的數日裡,工地上的怪事層出不窮。不是物料被偷走許多,就是腳手架莫名坍塌,或是在工人們吃飯的木桶裡屢屢發現沙鼠腐爛的屍體。甚至還有一次,火頭從搭到一半的屋子裡冒出來,幸虧撲救及時。謠言開始在工人之間悄然流傳,有人說這個動物園是用來拘押靈獸的,所以惹來佛祖不滿。不少人嚇得趕緊辭工,勞動力一下子發生了短缺。

  教士告到官府,可官府只派了幾個捕頭象徵性地轉了一圈。

  杜知州委婉地告訴教士,這兩頭靈獸的存在讓楞色寺很尷尬。他們一向以黃教在卓索圖盟、昭烏達地區的傳法正統自居,如果動物園建立起來,菩薩靈獸降臨在楞色寺之外,這對信徒們將是個很大的打擊。喇嘛們不能否定沙格德爾的認證,他們只能順著民意,要求把萬福和虎賁接去楞色寺,如此才能維持住自己的地位。

  杜知州還暗示說,官府在這場糾紛中嚴守中立,他會儘量不偏袒楞色寺,可也別指望會給予教士任何幫助。

  柯羅威教士陷入矛盾中,他不知道該如何妥當地處理這件事。交出兩頭動物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可喇嘛們的威脅也是實實在在的。他坐在馬廄裡,背靠著萬福愁眉不展。那頭白象也感覺到了主人的憂慮,她把鼻子甩過去,用尖尖的象吻碰觸教士的耳朵。

  這一次,就連虎賁都被驚動了。它從自己狹窄的馬廄裡站起來,把腦袋擠在小門前的欄杆上,伸出一條長滿倒刺兒的粉紅色大舌頭,剛好能夠著柯羅威教士。虎賁就像一隻傭懶的大貓,一會兒工夫就把教士的衣袍舔得濡濕一片。

  忽然馬廄裡傳來一陣翅膀的拍動聲,教士一抬頭,發現那只虎皮鸚鵡再度出現。它在之前的夜亂中不知所蹤,到這時才終於出現。柯羅威教士欣慰地笑了笑,它沒辦法解決目前的難題,可總算是一個小小的安慰。教士抬起手臂,讓食指微微翹起。虎皮鸚鵡乖巧地落在指頭上,來回踩了幾下,突然放聲大叫起來:「慧園,慧園!」

  教士開始還以為它在外面學了蒙語,仔細聽才發現原來是一個名字。還沒等他想起來這個名字是誰,慧園已經一腳邁進了馬廄。

  柯羅威教士注意到,慧園雖然一身灰袍僧人的打扮,脖子上掛著一串念珠,居然還掛著一個聖母像的小木牌,顯得不倫不類。這個小木牌,應該是他當年皈依天主時所得,不知此時為何又特意戴了出來。儘管公理會沒有聖母崇拜,可教士看到這個小飾物,還是覺得有點兒親切。

  慧園沒有雙手合十,而是略帶羞澀地與教士行了個西式禮——這大概也是承德司鐸教的——然後他開口說:「師父讓我把這只鸚鵡送回來。」

  教士一愣,他一直以為鸚鵡是自己飛回來的。據慧園介紹,在那一夜的混亂中,這只鸚鵡被一位商人的女兒收留,關在一個雕刻精美的籠子裡。後來這位少女拎著鳥籠去馬王廟上香,鸚鵡在裡面呱狐地叫,叫聲中夾雜著一些英文單詞。

  慧園從承德司鐸那裡學過一點點英文,一聽,立刻知道這只鸚鵡屬於赤峰城裡新來的教士。他出面對少女表示,這鸚鵡與我佛結緣,不如佈施在寺裡。少女是個虔誠的佛教徒,聽到大德(佛家對年長德高僧人的敬稱)提出這個請求,自然滿口答應。當天夜裡,鸚鵡蹲在馬王廟的槐樹上,佛祖、馬王爺和土地爺三尊神像從三個不同方向注視著它。也不知道這只扁毛畜生在半夜看到了什麼,不安地叫了一宿,左鄰右舍都被驚擾了清夢。到了早上,黑著眼圈的胖方丈讓慧園趕緊給教士送過來。

  教士向慧園表示感謝,慧園又開口道:「除了鸚鵡之外,我家師父還托我帶來一句話:如果教士您對楞色寺覺得為難,他可以幫忙解決這個問題。」

  這是一個出乎意料的邀請,柯羅威教士不知道這些懶饞的和尚們為何突然要主動幫自己。慧園道:「師父說了,他是為了這些朋友。」然後環顧了一圈馬廄。動物們有些騷動,因為他的眼神頗為怪異。

  教士抬起頭來:「那麼代價是什麼?」慧園笑了笑:「還是原來那句話,師父邀請您把教堂開去馬王廟裡,一處供奉,四面神仙。」

  柯羅威教士這次沒猶豫,堅決地搖了搖頭。此前沙格德爾用菩薩靈獸來拯救那些動物,已經讓教士心存愧疚。如果這次為了解決楞色寺的逼迫,把教堂開去馬王廟裡,那麼教士將不得不質疑自己,是否能為了一時便利而讓原則無限後退?可以妥協的信仰,是否還能稱為信仰?

  慧園似乎早猜到了教士的回答,他一點兒也不氣惱:「師父說了,如果您不願過來,權當欠馬王廟一個人情,他日再行回報,您看如何?」

  柯羅威教士隱約猜到,慧園今天戴上聖母像,又行西式禮,都是為了完成這一次交易。雖然這種表示友善的方式略顯笨拙,誠意卻十足。教士仔細地考慮了一下,認為這個要求並不違反教義,便點頭答應下來:「我會償還這個人情,但不會違背自己的原則。」慧園點頭稱善,變回僧人的禮儀,雙手合十深鞠一躬:「不會讓您等得太久。」

  慧園告辭離開,柯羅威教士也回到了工地現場,繼續指揮施工。剩下的工人不多了,他們惶恐不安,唯恐遭到佛祖的懲罰和楞色寺的報復。教士好說歹說,才說服他們多幹一天,次日再結工錢。

  次日清晨,朝陽初升。那些工人從工棚裡鑽了出來,揉了揉眼睛,看到在動物園的四周沙地上多了密密麻麻的梅花形腳印。每一個赤峰人對這些腳印都非常熟悉,它們是屬於草原狼的印記,不知來了多少只。

  奇怪的是,這些腳印圍著動物園轉了一圈,卻沒有一個爪痕靠近圍牆。那樣子就好像昨晚有幾十隻狼圍著動物園虔誠地轉了許多圈,好似牧民繞著敖包轉圈。工人們很快又發現,那一條從英金河通過來的水渠邊上,趴著一頭死去多時的黃羊。黃羊的喉嚨被粗暴地撕扯開一個洞,乾涸的洞口正對著渠底。可以想像,它剛死的時候,熱氣騰騰的鮮血汩汩地從身體裡流出,灌入水渠,混雜著冰涼的河水淌進動物園內的水池裡。

  面對這奇異的一幕,工人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一個草原上流傳很廣的傳說。

  在很久以前,草原上的動物們不需要自己覓食,長生天會將食物分配下去。有一天,祖狼因為貪睡而遲到了。長生天對祖狼說:「這裡的食物已經分光了,從此以後你只能靠自己的利爪和牙去捕獵。我允許你在一千頭動物裡捕食一頭。」祖狼走得太過匆忙,聽錯了長生天的話語,以為是一千頭動物裡只剩一頭。從此以後,草原上的狼群變得十分貪婪殘暴,即使吃飽了,還是會繼續殺戮。

  可無論多兇殘的狼,都會留下最後一頭獵物不吃,把它放在祖狼留下過足印的地方。它們相信魂魄存在於鮮血之中,所以這頭獵物的血會被放掉,用來祭祀長生天,證明狼群並未違背神的意志。這種地方,被稱作「赤那敖包」。

  稍有經驗的牧民或行商都知道,如果在草原上看到被放了血卻沒被吃掉的鹿、羊、馬、牛乃至人的屍體,周圍還遍佈梅花足印,要儘快朝相反方向離開。因為這意味著他們已經進入了祖狼留下足印之地,稍有耽擱,就可能遭到狼群的報復。

  那些工人萬萬沒想到,在赤峰城邊上的動物園周圍,居然也出現了赤那敖包。草原狼很少靠近人丁稠密的地方,如今它們卻在赤峰州現身——難道說這裡也曾經留有祖狼的足印嗎?一想到這個可能,工人們都驚慌起來,想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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