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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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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貢親王的頭銜有喀喇沁右旗劄薩克和卓索圖盟協理盟長,是赤峰周邊最有權勢的人。他是個開明的人,並不抱殘守缺,積極向外界學習。在他的主持下,報紙、學堂、電報等新生事物被引入漠南蒙古,給這個古老的地區注入新鮮活力。作為開化的舉措之一,貢親王開辦了蒙古第一所新式女校——毓正女學堂。薩仁烏雲的英文正是在這所學堂裡學來的。 和大部分蒙古人一樣,薩仁烏雲生性好動,喜歡四處遊走。趁著七月這個最好的時節,學堂又放了假,她決定深入到這一帶的草原,勘察地理情況。貢親王擔心會遇到馬匪,特意派遣了幾個王府最精銳的護衛跟隨。 沒想到馬匪沒遇到,她反而撞到一個落難的教士。 薩仁烏雲眼神閃動,充滿了好奇。她之前曾經接觸過不少教士,也在博物圖冊上辨認過大象、獅子這些草原沒有的動物,可是她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教士會和這麼多動物突兀地出現在草原深處,連一輛馬車都沒有。 說起這個話題,教士的臉色黯淡下來。他先說了自己前來中國傳教的經歷,然後說到在前往赤峰的途中遭遇了馬匪。薩仁烏雲聽得很認真,中途還把護衛隊長叫進來,告誡他要加強戒備,那批馬匪可能還沒遠離。 「可你是怎麼走到這裡來的?」薩仁烏雲發問。 根據教士的描述,他是翻越了塞罕壩之後的次日,遭遇了馬匪。可是現在兩人相遇的地方,距離塞罕壩有很長一段距離,失去了車隊的柯羅威教士,怎麼可能徒步帶著這麼多未經馴養的動物,在一夜之間橫穿草原?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柯羅威教士困惑地搖了搖頭,那一夜的經歷他完全不記得了,腦中一片空白,記憶似乎被強制抽取出來。他自己都說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他絞盡腦汁地回想了半天,只模模糊糊記得有一片神秘的月光灑下來。 薩仁烏雲以為教士有什麼難言之隱,便沒有繼續追問。可她還是很好奇:「那麼,你為什麼要千辛萬苦把這些動物送到赤峰呢?」 教士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從華國祥的電影放映機說起,講到教堂的那一場火災,講到萬牲園的變遷,然後攤開雙手,平視著薩仁烏雲,說出了自己的計劃:「我想在草原上建一個動物園。」說出這句話時,他原本黯淡的雙眼重新放射出光芒。 薩仁烏雲睜大了眼睛,忍不住讚歎道:「這是個多棒的主意呀!」她接受過新式教育,在書上見過動物園,但她沒想到居然有人有勇氣在草原上建一個。 「可是主並不贊同我的想法。」 說到這裡,教士重新陷入沮喪。他的面部肌肉抽動了一下,昨天的遭遇實在太可怕了,那恐怖的感受仍舊殘留在記憶裡,像一道不易痊癒的傷口。他下意識地雙臂抱住自己,嘴唇顫抖,一半是因為恐懼,一半是因為他意識到,所謂的啟示也許並非神的本意。 薩仁烏雲歪了一下頭,似乎想從另外一個側面觀察柯羅威教士。在鐵鍋騰騰的蒸汽中,教士的表情不停發生著細微變化,這個人的內心一定處於糾結與矛盾之中。 她為自己盛了一碗奶茶,卻只是沾了沾嘴唇:「可你一個人帶著這些動物,穿行了這麼遠的草原夜路,而且遇到了我。要知道,最大膽的牧民也不敢在夜裡這麼做,而你卻帶著這麼多野獸做到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但它確實發生了。」 柯羅威教士怔住了。他對那一夜的事情實在是沒什麼記憶,事實上,他剛剛才從那種空靈的狀態中脫離出來,還沒來得及重新用理性審視自身的處境。經過薩仁烏雲一提醒,他才覺察到這其中的微妙味道。 教士閉上眼睛,努力地回憶,可最終還是沒有想起來。他腦海裡浮現的最後畫面是跪倒在老畢的屍體前方,任由崩潰的情緒淹沒自己。 「車隊遇襲確實發生了,老畢和他的同伴都死了,建動物園這件事已經註定無法實現。如果方便的話,希望你能把我帶到赤峰州,我要跟總堂聯絡……」柯羅威教士虛弱地說道。信心是一回事,現實則是另外一回事。 薩仁烏雲突然俯身湊近柯羅威教士,讓他有點兒猝不及防。女孩的聲音很執著:「你的動物都在嗎?」 「嗯,是的。」 「你還活著,對不對?」 「沒錯。」 「那麼,你到底想不想在草原上建一座動物園?」 「想。」 「是因為別人讓你這樣做,還是你自己想這樣做?」 「當然是我自己。」 薩仁烏雲拍了拍身旁的羊毛靠墊,無比認真地說:「我不瞭解你所信奉的神明,可我是這麼想的,如果你的神不願意這樣做,他在一開始就會阻止你,不是嗎?」 柯羅威教士注視著姑娘的雙眸,她並非基督徒,可他能感到一股力量傳送過來。他忽然明悟,這不是一次挫折或否定,這是一次試煉。上帝從來沒有拋棄過他,只是在試探他的信心是否堅定。 他深深地為自己的軟弱感到羞愧。這是多麼明顯的一件事,任何一個信心堅定的教士都應該在第一時間想到。可自己呢?在遭遇挫折時完全崩潰了,居然還去質疑上帝的意旨,需要一位異教徒提醒才如夢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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