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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這是老畢擅自改動計劃的後遺症。原本走官道的話,人煙密集,沿途乾草和鮮草供應管夠,如今走木蘭圍場,可就沒那麼多村子提供補給。老畢不懂大象的飲食習慣,想當然地認為圍場裡到處都是青草,足夠萬福吃,就沒往大車上裝足夠的草料。結果沒料到這些植物都不符合萬福的胃口,導致補給危機悄然浮出水面。

  如果在三天內還找不到合適的草料,萬福就要斷糧。五天之內,萬福就會慢慢變得虛弱,無法長途跋涉。

  柯羅威教士不得不找到老畢,問他大概還有多久可以抵達草原。老畢知道這件事過失在自己,也很焦慮。他眯起眼睛估算了一下,說:「我儘量把車趕得快一點,爭取在三天之內通過塞罕壩。」

  「通過塞罕壩之後呢?」

  「那邊就是草原啦,給牛羊吃的牧草應有盡有。」老畢拍著胸脯說。

  「希望上帝保佑誠實的人們。」教士說,把頭縮回車廂,語氣裡隱隱含著疑惑和不滿。

  老畢和其他車夫商量了一下,決定選擇一條更偏僻也更近的路。這條土路延伸至圍場獵苑的最深處,那裡是綠莽的國度,一個完全與世隔絕的桃花源,大部分禽鳥與野獸都在那裡繁衍、聚集,為天子提供足夠的獵物。即便在最熱鬧的時候,也極少有人接近,讓這裡保持著最原始的狀態。

  據說這個地帶的盡頭能直通到塞罕壩的一處隱秘隘口。

  過了隘口,就可以進入草原。儘管這條路會讓抵達赤峰的行程延遲,但可以早一點看到草原,不然萬福就要挨餓。

  於是車隊再一次轉向,偏離圍場裡的禦道,告別武烈河,朝著西北方向一條支線荒路而去。周圍的植被越發茂密,經常蠻橫地把大路截斷,或者乾脆遮住前方視野。連綿不斷的綠色囚牆始終圍繞在車隊周圍,拘束著人們的行動和心情。車夫無所適從,不得不放慢速度,摸索前進。他們已經完全喪失了方向感,這些誤入迷宮的孩子唯一能信任的,只有太陽。

  輕鬆的旅途氣氛一掃而光,車夫們不再高聲談笑,沉默地揮舞著馬鞭,疲意的轅馬把頭儘量低垂,拽著沉重的車架朝前走去。

  就連動物們都受到這種壓抑氣氛的感染。狒狒們縮在籠子裡老老實實待著。兩匹虎紋馬一到上坡的地方就胡亂踢踏,直到挨了好幾鞭子才老實。虎賁趴在黑漆漆的籠子裡,無法透過苫布看到外面的景象,當然它也不關心,只要能吃飽就成了。

  萬福的飼料受到了嚴格的限制,她的攝入量開始不足,走起路來不如從前帶勁兒。諷刺的是,別看大象草料不足,給獅子的肉倒是一點兒不缺。老畢在承德府買了幾頭羊,而圍場本身也提供了大量獵物。車隊裡有一個打獵的老手,鑽進森林一會兒工夫就能打到一串兔子或山雞,讓虎賁大快朵頤。這頭獅子可不像大象那麼挑食,只要是肉就可以,何必在乎它的種類和產地呢?

  教士相信,如果現在就這麼把虎賁放出來,它會在這裡生活得很美好。

  在車隊行進過程中,教士能明顯感覺到,整個地勢在不知不覺中逐漸抬升,車隊爬坡的時間已經多於走平路的時間。不止一匹轅馬差點扭傷腳踝,若不是萬福的鼻子幫忙,恐怕這幾輛馬車都未必能堅持下來。楊木質地的花車輪也頻頻發生問題,車夫們有時候不得不就地取材,從附近的林子裡砍取木料,現場加工,質量自然不必說了。

  老畢安慰教士,說坡度增加是好事,說明他們的方向是對的,確實正在朝著塞罕壩的隘口方向攀登。在這種處境下,柯羅威教士無法判斷這句話是真的還是安慰,不過他就算知道答案,也沒什麼能做的。他把更多注意力放在萬福身上——這一路上沒有合適的水源可供清洗,這頭可憐的白象幾乎又變回原來的灰色。

  車隊艱苦卓絕地跋涉了三天,就在所有人都瀕臨崩潰的前夕,終於抵達了塞罕壩頂端的一處小小隘口。

  這個隘口兩側都是高大的石質山梁,猙獰而挺拔,刀砍斧鑿的峭壁向內對傾,像一隻鱷魚仰天張開了大嘴。隘口附近堆積著大量散亂石塊,它們分佈在一片不規則的半圓錐形區域,其上滿布青苔。可以看得出來,這個隘口並非天然形成,不知何年何月,這裡應該發生過一次坍塌,把山壁震塌了一半,露出一個缺口。後來又經過人類刻意的搬運和疏通,形成了一條連接內地與草原的隱秘通道。

  隘口通道只有七八丈寬,勉強能容兩輛寬板馬車並行,入口居然還立著一塊歪歪斜斜的石碑。石碑看起來年頭很久遠,上面的鑿痕早已模糊。

  老畢說這裡叫刀豁口,名字起得很形象,這裡的地貌恰似一把中國大刀猛然劈在什麼硬東西上,導致刀刃崩開了一個小小的口。

  車夫們重新把貨物包紮了一下,加固所有的繩結,還在車輪上壓了一道閘口。車隊排成一列,車夫拽著韁繩,壓著車閘,徐徐通過隘口。

  輪到萬福走過去的一瞬間,她突然停下腳步,長鼻子垂在腳掌旁的地面,眼神裡透出一絲猶豫。大象似乎升起某種預感,這個隘口不只是地理的分界線,也是很多人和動物未來命運的分界線。只要邁過這一條線,原本曖昧模糊的命運會立刻凝結成清晰的圖景,夢也會朝著更現實的世界呈現。

  對此她感到惶恐、畏縮、膽怯,不過更多的是一種對不確定的擔憂。這只聰明的動物憑藉直覺知曉,邁出這一步以後,將不可能再退回去。她一降生就被禁錮在象園之內,外面的世界是完全凝固的。之後,在這十幾天裡,四周的高牆轟然崩塌,洪水湧入,呼嘯著把萬福沖進急流。以她遲鈍的感受,簡直無法承受這麼急速的變化。

  教士注意到了萬福的異狀,他讓老畢停下車,然後走過去安撫她。這一次,萬福並沒有及時做出回應,她只是煩躁地甩著鼻子,把地面上的小石塊踢到峭壁上,對教士的話語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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