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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柯羅威教士好奇地探出頭朝車頂望去,看到老畢從懷裡拿出一個漆成土金色的木制十字架,用力往下插,恰好嵌在一個凸起的柳木座兒上。老畢晃了晃,確保十字架放穩,雙手拜了拜,然後跳下來。柯羅威教士知道,當地人管這個叫「請十字」,意在告訴沿途的人這是教會雇傭的車輛,這樣一般的盜匪和官府都不太願意招惹。

  但老畢接下來的動作,讓柯羅威教士有些驚訝。他拿出一束香點燃,圍著馬車轉了一圈,嘴裡念念有詞。香煙很快繚繞在馬車四周。末了,老畢把香根兒插在馬匹的轡頭縫裡,和一個黃澄澄的鋥亮小銅鈴鐺拴在一起,跪在地上磕了個頭。

  柯羅威教士學過本土宗教的知識,知道這東西叫作三清鈴,是道教的一種法器。他有些不悅地把頭探出車窗,提醒老畢這是一種褻瀆。老畢點頭哈腰地解釋,說這叫拜路神,拜了路神才好出發,拔腿順風順雨。又解釋說,車馬行忌說「上路」,都叫「拔腿兒」,扭扭捏捏就是不肯取下銅鈴。

  在橫渡太平洋的輪船上,柯羅威教士曾閱讀過公理會先賢盧公明寫的《中國人的社會生活》。盧公明在1850年前往福建傳教,前後持續十四年,可謂功勳卓著。他在傳教期間,悉心研究了中國人的習俗、觀念以及信仰,他的著作是公理會來華教士們的必讀資料。

  在書中,盧公明這樣評價中國的信仰狀況:「在中國,人們抱持著這樣一種觀念——毋寧說是一種錯誤的觀念——他們認為每個人都可以在自己的信仰中找到天堂和救贖。」這句話給柯羅威教士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儘管這本書寫於幾十年前,但老畢這種滿不在乎地從一個信仰跳到另外一個的舉動,證明盧公明對這個古老國度的評價現在仍不過時。

  柯羅威教士堅持要把銅鈴摘下去,老畢不願意得罪這位主顧,只得不情願地摘走揣到懷裡。等到柯羅威教士一轉身,他又偷偷把銅鈴掛到車前板的擋子旁,拿了塊髒兮兮的墊布給蓋上。柯羅威教士看到了,不過沒有再堅持,而是默默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經過這麼一場小小的風波之後,老畢把車閘推開,鞭子淩空一甩脆響,轅馬打著響鼻邁開了腿,灰黑色的榆木輪子緩慢地碾過滿是塵土的路面,整架馬車的關節都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其他三輛車也陸續啟動。

  兩匹虎紋馬分別被一輛車在側面牽著,不太情願地朝前走去。它們很快發現四周和萬牲園不一樣,變得蠢蠢欲動,想要咬斷牽繩,各自跑開。

  這時獅子的一聲低吼從苫布下的木籠裡傳出來,那兩匹呆頭呆腦的馬這才老實下來。

  萬福則單獨拴在老畢的車後頭,緩慢地朝前走去。柯羅威教士從座位上回過頭去,關切地看向萬福。事實上,她才是整個車隊的控制者,每一輛車的速度,都必須以她為准。

  萬福自出生以後,這是第一次離開萬牲園,也是第一次面對這個無比廣闊的世界。眼前的路那麼長,她既感到興奮,也有些畏縮。要知道,她還從來沒走過超過一百步的經歷,這個挑戰來得實在太快了。

  她抬起左前腳,思考了一下,才落在地上,再抬起右後腳,還沒想好該怎麼擺放,可這時右前腳已經又要邁開了。她搖搖欲墜,東倒西歪,像是一個新生嬰兒蹣跚地在光滑的冰面上掙扎,又像是一部後輪陷入淤泥的舊車。無數黃色塵土在巨大身軀的踩跺下飛舞於半空,幾乎遮蔽了太陽的光輝。所有的轅馬都打起響鼻,此起彼伏地嘲笑起來。

  在馬車的後半部分,堆放有一堆新採摘下來的竹葉和蒸好的大窩頭,方便萬福隨時卷起鼻子來吃。可小母象對這些不感興趣,她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太過寬闊的前方。她覺得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四隻粗胖的大腿無論抬起還是落下,都伴著一陣短促的驚悚,眼前的大路簡直處處都是荊棘。

  有那麼一瞬間,萬福的身軀向後挪動了一下,想退回萬牲園。原來那個肮髒、窄小的地方,現在卻那麼讓她留戀。

  這頭小母象只走了一里左右的路便拒絕前進,戰戰兢兢地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前方的教士。教士讓老畢停一下,跳下車子,走到萬福面前,用手去撫摸她的耳朵。

  教士注意到,她的步伐太生疏了,而且右後腿不太靈便,那是鐵鍊鎖得太久導致的後遺症。教士本來打算給她釘幾個腳掌,可實在找不到鐵匠加工這麼大的物件,只好作罷。

  教士牽起她的韁繩,與她並肩而行。萬福無奈地擺動一下長鼻子,終於再次邁開步子,謹慎地朝前走去。慢慢地,她似乎掌握了一點兒節奏,腳步變得輕快了一些。七月炎熱的風和青草,讓她回想起記憶在骨子裡的遙遠的家鄉,她發覺只有這麼走下去,才會讓這種感覺更明晰一些。

  教士陪著萬福走了約莫兩裡左右,看她終於掌握了節奏,這才回到車子裡。

  大象的視力很好,她偶爾回過頭去,看到很遠的地方有一個小黑影正朝這邊奔跑。那是小滿,他又掙脫了胖鄰居的束縛,流著鼻涕朝車隊追過來。跑到半路,啪的一聲,小滿朝前摔倒在地,額頭似乎還有血流出來。胖鄰居很快從後面追上來,狠狠把他往回拽。小滿始終面無表情,可他喊出來的聲音,卻是大象才能聽懂的號叫。

  萬福煩躁地扇動耳朵,想去提醒教士。可她只看得到教士的後腦勺,似乎在跟老畢說話。她只好垂下頭去,慢慢地挪動著腳步,朝前移動。慢慢地,撲倒在地上的小滿終於從視野裡消失。四輛車牽著兩匹馬和一頭大象,緩緩踏上了征途。

  當這支奇異的車隊穿過城北的稅卡,踏上官道之時,柯羅威教士恰好聽見一陣悠揚的鐘聲從紫禁城的方向傳來。那鐘聲渾厚綿長,餘音繚繞,仿佛是家鄉的教堂在為他送行。

  一踏上官道,坐在掌車位子的老畢就挺直了腰杆。他身上的畏畏縮縮消失了,整個人變得神氣活現,如同一位手握權杖的國王在巡閱自己的領土。

  從北京出發向北的一路都很平整,畢竟這是天子經常往返承德的路線。在這個夏日,年輕的小皇帝顯然不會像他的祖先一樣去避暑山莊,所以路上最多的是那些背著包袱的老百姓和達官貴人的大小車馬,他們簇擁在路上,熙熙攘攘。

  可任憑路上如何擁擠,老畢只憑著口中的幾個短促指令和半空甩出的鞭花,就可以指揮著這個車隊走得行雲流水,穩穩當當,如同一隊游魚在水裡鑽行。

  當然,走得這麼順利,有一部分要歸功於萬福以及那兩匹虎紋馬。許多行人和商販發現眼前出現一頭大象和兩頭黑白相間的馬匹,第一反應都是害怕地東躲西藏,唯恐被這些巨獸踩扁。不止一匹駿馬高揚起前蹄,被萬福驚走,馬背上的騎手狼狽地抱住馬脖子,發出一連串咒駡。他們迅速讓開一條通道,沒人敢和車隊並排競爭。

  只有一個小孩子掀開藍色布簾,從車廂裡探出頭來,好奇地朝這邊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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