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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小滿的腦袋很大,脖子卻很細,晃晃悠悠隨時會斷掉似的。這個小傢伙有著一雙細長的漂亮眼睛,眼神卻淡漠呆滯,對外界的任何動靜都無動於衷。

  這個孩子一直無法開口說話,老畢拜遍了京城附近的各處廟宇,都沒什麼效果,他期望這個上帝能夠比菩薩和神仙靈驗一點,讓兒子早日痊癒。總堂雖然對這個動機不是很喜歡,但畢竟信徒難得,便也接納了他們進來。

  彌撒儀式開始以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前面。這個孩子趁大人沒留意,從旁邊領聖餐的桌子上拿走了一根點燃的蠟燭,從側門跑到了教堂的後院。

  此時在夜空之上,稀薄的雲層被晚風撕扯成一截截長條,像雲質的粗麻繩,一圈圈挽在那一輪彎月的脖頸處,讓它垂吊下來。月光搖搖晃晃,整個後院的色調介於蒼白與晦暗之間,幾處墓碑與房屋的邊緣變得曖昧模糊,仿佛與整個世界隔絕開來。小孩子蹲坐在臺階上,用手心托起蠟燭,眼神始終盯著搖曳的燭火,這是整個後院唯一能讓眼睛聚焦的東西。

  這時,在墓碑之間的草叢裡,鑽出了一隻灰色的老鼠。老鼠見到生人,立刻掉頭逃走。小滿的眼神裡充滿興奮,他站起身來,舉著蠟燭朝那邊追去。很快老鼠鑽入了後院一處籬笆後的庫房,那裡的窗下有一個因木料糟朽而破開的大洞,還未來得及修補。

  小孩子也從這個洞鑽進庫房。這裡擺滿了教會的各種日用物資、食物以及一些印刷用的機械設備。箱子與箱子之間用一層層稻草墊子隔開,形成一個簡易的迷宮。

  老鼠不見蹤影,小滿一邊高擎著蠟燭,一邊用嘴發出像老鼠一樣的啾啾聲。他的唇舌熟練地蠕動著,仿佛真的通曉那些小獸的語言。老鼠聽到這個聲音,遲疑了片刻,然後在前方的通道停住了。

  小滿一邊繼續啾啾叫著,一邊伸出手去,想去抓它灰色的毛皮。不料手一松,蠟燭跌落在了地上。

  熾熱的燭火立刻將附近的稻草點燃,呼啦一聲,陡然形成了一圈火線。借助附近的稻草墊子,火頭很快便燎燃了教會剛買來的一批硬紙板,接下來遭殃的是幾十匹棉布、整整十捆麻線和一些衣物。這些東西都是絕佳的燃料,讓火勢更加兇猛。濃重的黑煙迅速籠罩了整個庫房,吞噬著附近所有的東西。

  不幸的是,柯羅威教士的放映設備恰好就存放在庫房裡。它的外包裝是一個厚實的大木箱,擱在一堆切成巴掌大小的白樺原木之間——教會本來打算把這些木料加工成小巧的十字架飾品。當火勢蔓延至此,十字木料率先被點燃,它們圍住木箱,雀躍呐喊。火苗從箱子裡的各處角落冒出頭來,電影膠片率先畢畢剝剝地燃燒起來,那些膠片上的美妙圖景一幀幀被烈焰吞沒。隨即,放映機的木質外殼、搖柄和鏡頭也在高溫舔舐中扭曲、變形……

  等到教堂裡的人聞訊趕來,整個庫房已經化為一片白地。柯羅威教士沮喪地發現,廢墟中,放映機已經被燒得不成樣子,就像是一團烏黑的古怪木雕,完全不存在修復的可能,只能徹底報廢。

  小滿僥倖逃生,他被憤怒的父親揪住脖頸拎到院子中央,狠狠地用馬鞭一下下抽打。孩子原地一動不動,每次馬鞭呼嘯著抽過來,他瘦弱的身軀下意識地一抖,嘴巴張合,卻沒發出任何慘叫。一條條觸目驚心的鞭痕出現在他枯黃的皮膚上,還伴隨著教士們聽不懂的怒駡。

  柯羅威教士不願意見到這樣的場面,他走過去,阻止了老畢的舉動,憐惜地摸了摸小滿的小腦袋,說這也許是天意,不必責罰這頭迷途的小羔羊。

  老畢跪倒在地,放聲大哭起來。他只是一個窮苦的馬車夫,根本沒錢賠償教會的這些損失,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的兒子扯著父親的衣角,眼神始終是那麼淡漠,既不驚恐,也不憤恨,仿佛這是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面對這種情況,柯羅威教士只得跟總堂的人表示,放棄自己那一部分的賠償。至於其他損失的物資該怎麼補償,就讓教會和老畢之間協商好了,他還有自己的麻煩要操心。

  這一個意外事故,讓柯羅威教士的「華國祥計劃」完全落空。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柯羅威教士走遍了京城的娛樂場所,看是否能收購另外一台電影放映機,可惜沒有一家願意賣掉。他也諮詢了幾家商行,從美國購買新機器再運過來,至少要半年時間,這太長了,他不能等。

  總堂的人很奇怪,對柯羅威教士說:「你只要像其他教士一樣就可以了,這個放映機並不是非要不可。」柯羅威教士卻固執地搖搖頭,他的內心湧動著一股奇怪的執念——這一次的草原之行是上帝的大計劃,沒有電影放映機是不行的。

  柯羅威教士訂購了許多報紙,每天都在上面尋找,說不定能有二手的電影放映機出售。七天之後的一個清晨,他展開《京話日報》,忽然注意到一條啟事。

  這條啟事是關於萬牲園的。這是京城——或者說中國——唯一的一家動物園,現在關園在即,要拍賣園中動物,有意者請前往園內洽談云云。

  柯羅威教士知道這個地方。它位於京城的西郊,始建於光緒三十三年。這裡最初是農事試驗場,後來在兩江總督端方的主持下,從德國的獸商寶爾德那裡購買了一批禽獸,投入園中,各地督撫、諸國使節也紛紛進獻。一時間園內聚集來自各大洲的珍禽異獸,從獅、虎、棕熊到鸚鵡、天鵝、烏龜、虎紋馬(斑馬)等動物,一應俱全。當時的皇太后和皇帝時常會過來參觀,都很喜歡。

  除了接待皇家之外,這個萬牲園對所有人都開放,成人銅子八枚,孩童與僕從四枚。京城市民對這些從未見過的神奇動物充滿了興趣,每逢節日,大批參觀者便湧入園中,人頭攢動,算得上是京城一大盛景。還有畫家把這些動物形態繪製成小卡片,在園門口販賣,一度很流行。

  可惜在柯羅威教士抵達北京時,這個萬牲園已經敗落。自從皇太后去世之後,新任皇帝與攝政對這個地方喪失了興趣,官府的撥款逐年減少,再加上中間克扣貪污,整個園子入不敷出,經營慘淡,不少動物因為缺乏食物供應和照顧紛紛死去。去的人,也就越來越少了。

  管園的是三個德國飼養員,他們已經連續數月沒領到工資了。萬般無奈之下,德國人私自決定把園內倖存的動物全數拍賣,希望能籌得足夠的款子去買回歐洲的船票。

  柯羅威教士翻閱著這篇報道,忽然之間動作停住了,一道光照進胸膛,福至心靈。

  他攜帶電影放映機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重現華國祥的奇跡,用好奇心把蒙古草原上的人們吸引過來,聆聽佈道。整個計劃裡,最重要的不是放映機,而是如何激發草原居民的好奇心。這件事,並非只有放映機可以做到……

  「要有光」,於是它就在教士的心中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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