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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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他突然再一次咳嗽起來,極其劇烈,嘴裡開始浮現帶血的泡沫。有老騎手過來檢查了一下,搖搖頭說這是把肺給生生跑炸了,油盡燈枯,沒救了。李善德焦慮地搓著手,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林邑奴睜圓了眼睛:「我這一世入的是畜生道,只有被您當作人來看待一次。也許托您的福,下輩子真能輪回成人,值了值了……」他忽地努力把脖子支起來,嘴巴湊近李善德耳畔,低聲說了幾句,李善德大驚,連忙說:「這怎麼行?!這怎麼行?!」 可他再低頭看時,林邑奴已沒了聲息。那張覆滿汗水的疲憊面孔上,還略微帶著一絲笑意。 何押衙對麾下的九名牙兵比了個手勢,解下刀鞘扔在地上,只握緊了鐵刀短柄。因為刀鞘上的銅環,可能會驚動休息的人。 五十步之外的小樹林中,有一小堆篝火在燃燒著,在黑漆漆的夜裡格外醒目。聽不見談話聲,也許是連日趕路太過疲憊了。 不過也無所謂,眼前這些人的底細,他們早就摸清楚了。自石門山開拔之後,他們就一直尾隨著這支馬隊,遠遠隔開二十里。按照趙書記的指示,他們進入位於江南西道境內的天開路後,才開始徐徐加速,並在黃昏時追上了剛剛抵達鐵羅坑的目標。 何押衙不是個魯莽的人,他為策萬全,特意選擇了對方宿營時發起突擊,不可能有人逃脫。 他們接近到十五步時,何押衙發出了短促的哨聲。樹林裡響起一連串樹枝被踩斷的聲音,九名精銳同時攻入篝火圈內。可出乎他們意料的是,篝火旁居然空無一人。不,準確地說,還有一個人。這人皮膚黝黑,居然是個林邑奴,半倚著樹幹,似乎已經死了。 這人的死狀有些詭異,雙手雙腳的腕處都被短刃割開,四道潺潺的鮮血流瀉出來,洇紅了身下的泥土。從血液凝固程度來看,應該有一段時間了,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 「這不是何節帥家裡的家奴嗎?他怎麼跑到這裡來了?為什麼殺他?其他人呢?」 何押衙腦海中浮現出數個疑問。他又看了一圈,沒有其他東西了,便一揮手,示意所有人回去上馬,繼續追擊。天開路這裡的地形,註定了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就算李善德故布疑陣自己跑了,他們追上去也只是時間問題。 空氣中除了血腥味,似乎還有一種熟悉的味道。何押衙一邊琢磨著一邊往回走,猛然意識到,這是驅虎用的駱駝糞啊!他脖頸霎時寒毛倒豎,一種極度危險的預感閃過心頭。何押衙急忙轉動脖子,在火光中,他看到一張額頭有「王」字的斑斕獸臉,正張開血盆大口…… 遠遠的高丘之上,李善德看到篝火堆旁人影錯落,隱隱還有慘叫聲傳來,趕緊雙手合十,念誦了幾句阿彌陀佛,然後才帶著騎手們漏夜前行。 林邑奴臨死之前,叮囑李善德把自己的屍體扛到一處林中,點起篝火,趁血液還流動的時候,割開腳腕手腕。老虎這種猛獸報復心極重,那只白天襲擊自己的老虎,應該就一直在附近跟著,它聞到血腥味一定會過來。 李善德先用駱駝糞圍著營地撒了一圈,待估算著追兵接近,便把剩餘的幹糞收起來,匆匆離去。沒有了駱駝糞的壓制,那只傷人巨獸會立刻靠近篝火,打算把下午那份逃脫的血食吃掉。 至於十個經略府的牙兵和一隻成年大蟲誰比較厲害,李善德對這個問題一點興趣也沒有。他默默地把林邑奴的位置記住,待日後回來,看是否能找到殘留的骨殖,然後埋頭繼續趕起路來。 過了五嶺之後,馬隊重新找回了趕路的節奏,在驛道上瘋狂地奔馳著。李善德在第三天的時候,無奈地掉了隊。他的身體實在經受不住太多折磨,再跑下去只怕會比荔枝先死掉。 好在這一次的路線和次序都已經規劃完畢,騎手們也得到了詳盡指示。李善德可以慢慢從後面趕上去,檢視他們留下的記錄。 在第三次試驗裡,李善德根據前兩次的經驗,對路線進行了微調。轉運隊出發時走梅關道,但在抵達吉州之後,將不再繼續北上撫州、洪州,而轉向西北方向,直奔潭州,轉到西京道。這樣一來,既避開了潭州與衡州之間的水澤地帶,也可以比梅關道節約四五百里路。 馬隊會從潭州西北方向的昌江縣穿過,棄馬登船,循汨羅江進抵洞庭湖,並橫渡長江。渡過之後,再沿漢水、襄河、丹河輾轉至商州。這一路上並無險灘惡峽,只要水手夠多,可以晝夜劃行不斷,直到商州。然後隊伍將下舟乘馬,沿商州道一口氣沖入關中,一過藍田,灞橋便近在眼前。 這條路的水陸全程是四千六百里,且避開了大澤、逆流、險灘、川峽、重山等各種險阻,可以說集四路之精華。李善德為了算出這麼一條路來,差點把眼睛都算瞎了。他相信,除非是騰雲駕霧,否則再沒有比這條路更快更穩的了。 四月二十一日,李善德一人一騎,走到了基州的章門縣。在一處簡陋的驛館裡,他接到了前方的結果。 五甕荔枝的枝條,從第四天開始相繼枯萎,堅持最久的一甕是第七天。按照預案,騎手們一發現枯萎,便立刻將荔枝摘下來,換用之前的鹽洗隔水之法,繼續前進。 之前測試的結果證明,摘下來的荔枝最多堅持五天,考慮到新鮮度的話,只有四天。也就是說,用「分枝植甕之法」和「鹽洗隔水之法」,一共能爭取到十一天時間。 試驗的結果,和這個計算結果驚人地相符。最快的一個轉運隊,在出發後第十一天沖到了丹江口,在前往商州道的途中,才發現荔枝變了味。 李善德收到這個報告之後,不悲反喜。 轉運隊伍沒能抵達長安,是在他意料之中的。 一個小小荔枝使,調動資源有限。他一路上只能安排十五個左右的換乘點,平均每三百里才能換一次馬或者船。單以馬行而計,一匹健馬,每跑三十里就得飲水一次,每六十里得餵料一次,三百里中途休息便得十次。每次停留時間差不多兩刻。換句話說,每跑三百里,就要有兩個半時辰用來休整。這還沒考慮到同一匹馬跑出一百里以後,速度便急速衰減。 而且這些騎手皆是民間白身,雖然持有荔枝使簽發的文牒,穿越關津時終究會花上很長一段時間。 這些制約速度的因素,都是李善德所無法改變的。 但朝廷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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