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一三二


  張小敬一看,原來靈官閣之上,是玄觀頂閣。頂閣之上,他們便正式進入燈樓主體的底部。眼前的場景,讓張小敬和李泌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在他的頭頂,是一個如蜘蛛巢穴般複雜的恢宏穹頂。整個太上玄元燈樓,是以縱橫交錯的粗竹木梁為骨架,外蒙錦緞彩綢與竹紙。它的內部空間大得驚人,有厚松木板搭在梁架之間,彼此相搭,鱗次櫛比,形成一條條不甚牢靠的懸橋,螺旋向上伸展。附近還垂落著許多繩索、樞機和輪盤,用處不明,大概只有毛順或晁分這樣的大師,才能看出其中奧妙。

  他們踏著一節一節的懸橋,一路盤旋向上,一直攀到七十多尺的高度。忽然一陣夜風吹過燈樓骨架,張小敬能感覺到整個燈樓都在微微搖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夜風吹起外面的一片蒙皮,張小敬從空隙向北方看過去,發現勤政務本樓近在咫尺。他知道兩者之間距離不遠,但沒想到居然近到了這地步。只消拋一根十幾尺的井繩,便足以把兩棟樓連接起來。

  張小敬的獨眼,從這個距離可以清晰地看到樓中宴會的種種細節。那些賓客頭上的方冠,案幾上金黃色的酥香烤羊,席間的觥籌交錯,還有無數色彩豔麗的袍裙閃現其間。還有人酒酣耳熱之際,離席憑欄而立,朝著燈樓這邊指指點點。

  「所有人都在等著太上玄元燈樓亮起,那將是千古未有的盛大奇景。我賭十貫錢,他們肯定肚子裡憋了不少詩句,就等著燃燭的時候吟出來呢。」

  蕭規調侃了一句,邁步繼續向前。張小敬收回視線,忽然發現李泌的臉色不太好。他的雙臂被牢牢縛住,左右各有一個壯漢鉗制,以這種狀態去走搖搖欲墜的懸橋,很難控制平衡,隨時可能會掉下去。

  他要伸手去扶,蕭規寬慰道:「別擔心,他不會有事。這麼辛辛苦苦把李司丞弄得這麼高,可不是就為推下去聽個響動。」說到這裡,蕭規伸出右手高舉,然後突然落下,嘴裡還模擬著聲音:「咻——啪!」

  一行人又向上走了數十尺,終於抵達了整個燈樓的中樞地帶——天樞層。

  這一層是個寬闊的環形空間,地板其實就是一個碩大的平放木輪,輪面差不多有一座校場那麼大。在竹輪正中,高高豎起了一根大竹天樞,與其他部件相連,由木料和竹料混合拼接而成,大的縫隙處還用鐵角和銅環鑲嵌。

  很多蚍蜉工匠正攀在架子上,圍著這個大輪四周刀砍斧鑿,更換著麒麟臂。他們身邊都亮著一盞小油燈,遠遠望去,星星點點,好似這大輪上鑲嵌了許多寶石。

  張小敬沒看出個所以然。但李泌抬頭望去,看到四周有四五間凸出輪廓的燈屋,立刻恍然大悟。

  這個太上玄元燈樓,就基本結構而言,和蕭規給他展示的那個試驗品是一樣的。中央一個大樞輪,四周一圈獨立小單元,隨著樞輪轉動,這些單元會在半空循環轉動。不同的是,試驗品用的是紙糊的十二個格子,而這個太上玄元燈樓的四周,則是二十四間四面敞開的大燈屋,每一間屋子內都有獨立的佈景主題,有支樞接入,可以驅使燈俑自行動作。

  可以想像,當整個燈樓舉火之時,高至天際的大輪緩緩轉動,這二十四間燈屋在半空中升降起伏,該是何等震驚的華麗景象。喜好熱鬧的長安人看到這一切,只怕會激動地發瘋。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正蹲在天樞之前,一動不動,不時伸手過去摸一下,好似在撫摸自己即將死去的孩子。

  蕭規走過去拍拍他肩膀:「毛大師,準備得如何了?」毛順頭也不抬:「只要下面的轉機與水輪扣上,這總樞便會轉動,帶動二十四間燈房循循相轉。」他的心情很不好,任何一個得知自己的傑作要被炸掉的人,心情都不會太好。

  張小敬一驚:「這就是毛順?他也是你們蚍蜉之人?」蕭規道:「我們自然是求賢若渴,不過大師顯然更重視自己的家人。」張小敬沉默了,多半是蚍蜉綁架了毛順的家眷,強迫他和自己合作。

  難怪蚍蜉混進來得如此順利,有毛順作保,必然是一路暢通。

  「你們到底有什麼打算?」張小敬終於忍不住問道。

  蕭規似乎早就在等著這個問題了。一個人苦心孤詣籌劃了一件驚人的事情,無論如何也希望能跟人炫耀一番。他一指那根巨大的天樞,興致勃勃地開始解說起來。

  原來那根至關重要的天樞大柱裡,已被灌滿了石脂。在它周圍的二十四間燈房裡早安放了大量石脂柱筒。一旦燈樓開始運作,燈房會陸陸續續燃燒起來。觀燈之人,肯定誤以為是燈火效果,不會起疑。當這二十四間燈房全部燒起時,熱量會傳遞到正中天樞大柱。真正調配好的猛火雷,即藏身柱中。屆時一炸,可謂天崩地裂。近在咫尺的勤政務本樓一定灰飛煙滅。

  張小敬聽完這個解說,久久不能言語。原來這才是闕勒霍多的真正面目,它從來沒有蟄伏隱藏,就是這麼大剌剌地矗立在長安城內。

  這要何等的想像力和偏執才能做到?

  蕭規對張小敬的反應很滿意,他仰起頭來,語氣感慨:「費這麼大周折,就是要讓一位天子在最開心、最得意的一瞬間,被他最喜愛的東西毀滅。這才是最有意義的復仇嘛。」

  張小敬看著這位老戰友,想開口說些什麼,但終於還是默默地閉上了嘴。

  「哦,對了,在這之前,還有一件事要麻煩李司丞——你在這兒等一會兒。」蕭規讓張小敬留在天樞,跟毛大師多聊聊天,然後扯走了李泌。

  離開天樞這一層,蕭規把李泌帶到了燈樓外圍的一間燈屋裡。這些燈屋都是獨立的格局,四面敞開,便於從不同方向觀賞。它和燈樓主體之間有一條狹窄的通道相連。

  蕭規和李泌來到的這間燈屋,主題叫作「棠棣」,講的是兄友弟恭,裡面有趙孝、趙禮等幾個燈俑。蕭規推著李泌進去,一直把他推到燈屋邊緣,李泌雙腳幾乎要踩空,才停下來。

  李泌低頭一望,腳下根本看不清地面,少說也是幾十尺的高度。他的雙手被縛,在這晃晃悠悠的燈樓上,只靠腿掌控平衡,很是辛苦。

  「李司丞,辛苦你了。」蕭規咧開嘴,露出一個神秘莫測的笑容。他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李泌閉上眼睛,以為對方有什麼折磨人的手段。可等了半天,卻什麼事都沒發生。他再度睜開,發現棠棣燈屋相鄰的兩個燈屋,紛紛亮起燈來。

  一屋是孔聖問老子,以彰文治之道;一屋是李衛公掃討陰山,以顯武威之功。兩邊的燈燭一舉,恰好把棠棣燈屋映在正中。勤政務本樓上的賓客看到有燈屋先亮了,誤以為已經開始,紛紛呼朋喚友,過來憑欄一同欣賞。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