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一一三


  一聲焦慮的喊叫從靖安司裡傳來,在附近執勤的士兵紛紛看去,只見一個波斯人攙扶著一位渾身焦黑的傷者,往外拖動。那人滿臉煙灰,身披一塊熏得不成樣子的火浣布。

  士兵們很驚訝,能逃出來的人,應該早就逃出來了,怎麼裡面現在又有人?況且排胡令已下,怎麼又冒出一個波斯人?

  「我,監牢,出來,這人還活著。」伊斯用生疏的唐語邊比畫邊說。士兵們大概聽懂了,這傢伙原本是在監牢裡,門是鎖的,所以費了些時間才逃出來,半路正好看到這個人還活著,就順手拖出來了。

  這些執勤士兵都是臨時抽調過來的,根本不知道靖安司監牢裡原本都關了誰,再說了,誰會專門跑進火場撒這樣的謊?加上伊斯相貌俊秀、言談誠懇,他們立刻就相信了。

  這個傷者裹著火浣布,可見是第一批沖進去救火的,士兵們看伊斯的眼神,多了幾分欽佩,這個波斯囚徒出逃還不忘救人,不愧久沐中原仁德之風。

  有兩個士兵主動站出來,幫著伊斯抬起這個傷者,朝京兆府的設廳而去。所有的傷者都在那兒進行治療。

  伊斯一邊走一邊默默祈求上帝寬恕他說謊話。剛才張小敬在花壇那裡,確實挨了一下砸,幸虧有麻搭支偏了一下,否則這根椽子就能要了他的命。不過椽頭的火焰,還是把他的背部燒了一片。這也是士兵們並沒懷疑作偽的原因。

  此時靖安司外的混亂已基本平息,救援人員基本就位,各司其職,隔火帶、急行道與通道也被劃分出來。傷者和伊斯很快就被送到了京兆府裡,有醫館的學徒負責做初步檢查,然後按照輕重緩急安置在設廳裡的特定區域,再呼喚醫師診治。

  今夜的傷者太多,學徒已經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時間端詳病人的臉,更不會去留意京兆府的通緝令。所以他看到張小敬,只是面無表情地前後檢查了一遍,然後給他腳上系了一條褐色布條——意思是輕傷。至於伊斯,根本沒系布條。

  張小敬被攙扶進設廳,裡面的榻案都被搬空,地板上橫七豎八躺了幾十名傷員,呻吟聲此起彼伏。十幾個披著青袍的醫師與同樣數量學徒穿梭其間,個個滿頭大汗。

  有一個醫師走過來,覺得這人很奇怪,除了背部燒傷,身上還有許多新鮮刀傷。他正待詳細詢問,卻突然厭惡地聳聳鼻子,聞到這人臉上一股尿臊味,立刻熄了追究的心思。他粗暴地讓張小敬趴在一處氈毯上,剪開上衫露出患者脊背,用生菜籽油澆到燙傷部位,又抹了點蒼術粉末,然後叮囑了一句「老實晾著!」,匆匆離去。

  伊斯因為沒受傷,只分得了一杯蜜水潤潤喉嚨。

  菜油充分浸潤肌膚還要一段時間,張小敬只得趴在氈毯上不動。伊斯好奇地東張西望,忽然注意到,在設廳一角,有兩扇鑲螺鈿的屏風,恰好擋出了一個小小的私密空間。在屏風外,還有兩個衛兵站著,似乎那裡躺著一個大人物,便走了過去。

  伊斯天生就有得人信賴的能力,幾句話下來,那些衛兵便放鬆了警惕。他們說這裡是一個靖安司的內奸,要嚴加看管。伊斯借著攀談的機會,從屏風縫隙看過去,裡面確實躺著一個人。他沒有進一步動作,默默退回去,跟張小敬小聲描述了下他的相貌。

  「友德……」張小敬一聽是徐賓,松了口氣,至少他沒死。至於內奸的罪名,大概是被自己牽連了吧。他咬著牙要起身,卻被伊斯按住了。

  「都尉現在過去,可就身份昭然了。在下靈台倒生出一計……」

  伊斯和張小敬耳語幾句,悄悄走到設廳的另外一角。那裡有一群雜役,正忙著在一個長條木槽裡現搗菜籽油,木槽下面用絲綢包裹,用以濾淨汁液,底下拿盆接著。旁邊還有三四個小灶,咕嘟咕嘟煮著開水。

  今晚受傷的人太多,即使是這種最簡陋的藥物和熱水,都供應不及。

  每個人都埋頭忙碌,沒人留意伊斯。他輕手輕腳走到廳外拐角的廊邊,輕舒手臂,借助廊柱與雕欄翻到偏梁上。伊斯從懷裡拿出一大包碎布條,這是剛才他偷偷搜集的廢棄包紮條。他把布條卷成一個圓球,在裡面塞了一塊剛在小灶裡掏出的火炭,這才跳下地來。

  過不多時,一股濃重的黑煙從走廊飄進來。設廳裡的人剛經歷過大火,個個是驚弓之鳥,一見煙起,又不見明火來源,第一個反應是隔壁的火蔓延過來了。

  伊斯趁亂用純正的唐語大喊一聲:「走水了!」整個廳裡登時大亂,衛兵們紛紛朝走廊趕去,試圖尋找煙火的源頭。看守徐賓的兩個衛兵也待不住了,反正徐賓還昏迷著,不可能逃跑,便離開崗位去幫忙。

  伊斯在一旁偷偷窺視,一見機會來了,立刻閃身鑽進屏風。

  徐賓仍舊躺在榻上,閉目不語。伊斯過去,趴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福緣老友托我給您帶句話。」徐賓的眼珠陡然轉動,立刻產生了反應。

  福緣是徐賓和張小敬經常去的酒肆,只有他們倆才知道。伊斯一說,徐賓立刻知道這是張小敬派來的人。伊斯道:「情況危急,都尉不便過來。他托我來問一下,昌明坊的遺落物件,哪裡還有存放?」

  徐賓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伊斯又重複了一遍:「長安累卵之危,只在須臾之間。昌明坊的遺落物件,還在哪裡有?」

  徐賓沉默片刻,他雖不知伊斯是誰,可他信任張小敬:

  「左偏殿,證物間。」

  「除了那裡還有哪兒?」伊斯看看外頭,心中起急,衛兵們似乎已找到了濃煙的源頭,恐怕很快就要回轉。

  徐賓這次沉默的時間長了些:「京兆府……」

  伊斯眼睛一亮,這麼說昌明坊證物確實有另外存放的地點。他又追問:「京兆府哪裡?」徐賓道:「右廂推事廳。」

  京兆府統掌萬年、長安兩縣,一般並不直接審案。但兩縣不決的案子,往往會上報京兆府裁斷。所以在京兆府公廨裡,專門設有推事用的房廳。

  靖安司從昌明坊搜回來的證物太多,除了大部分放在證物間,還有一部分移交到了京兆府。一則反正他們正在放假,空有大量房間;二來也可以算是兩家聯合辦案,不至於讓京兆府覺得被架空。

  這些瑣碎的官僚制事,都是經過徐賓來處理的,連李泌都未必清楚。

  伊斯得了這消息,趕緊退出屏風,一轉身恰好撞見衛兵們回來。衛兵們一看剛才那波斯人居然又湊過來,都面露疑色。伊斯連忙結結巴巴解釋:「起火,他不動,抬走避燒。」

  剛才那一聲「走水了」是正宗純熟的唐音,這個波斯和尚卻是單字蹦,是以衛兵們壓根沒懷疑那場混亂是他造成的,只當他是好心要來救人,便揮手趕開。

  伊斯跟張小敬說了情況,張小敬強忍背部痛苦,翻身起來。雖然他很擔心徐賓的境況,可現在已經顧不得了,沒死就好。

  伊斯不知從哪裡搞來了一套沾滿污液的醫師青衫,給自己套上,然後攙扶著張小敬朝設廳外走去。沿途的人看到,都以為是轉移病患,連問都沒問。

  如今京兆府的公廨,除了正堂與公庫封閉不允許進入之外,其他設施都已開放,提供給新靖安司作為辦公地點。各種書吏忙前忙後,彼此可能都不太熟悉,更別說辨認外人了。兩人在裡面暢通無阻,很快便問到了推事廳的位置。

  可當他們朝那邊走去時,卻有兩名面色冷煞的親兵擋住去路。親兵喝問他們去哪裡,伊斯連忙解釋說帶病人去施救。親兵面無表情一指,說設廳在那邊,這裡不允許靠近。伊斯故作不解,說剛才門口的官員明明讓我來這裡啊,還要往裡蹭。親兵見他死纏,便喝道:「這裡是靖安司治所,擅入者格殺勿論!」

  原來吉溫把靖安司設在京兆府之後,第一件事就要找一個舒適的單間辦公。他在禦史台只是個殿中侍御史,跟七八個同僚同在一室,早不耐煩了。可京兆府公廨裡,正堂封閉,退室太小,挑來選去,只有推事廳既寬闊,又體面,是最好的選擇。

  他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可卻給張小敬和伊斯帶來莫大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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