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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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些痕跡,張小敬感覺這重建後的靖安司,不是單純的無能,簡直惡意滿滿,處心積慮要把李泌任內的一切安排都抹黑清除。 草廬鄰近靖安司的這道院牆,攀爬起來不算容易。好在有伊斯這樣的跑窟高手,利用旁邊的柏樹成功跳上牆頭,又垂下一根繩子拽起張小敬。 雙腳落地,輕輕掀起一片塵土,張小敬再一次回到了靖安司。 上一次他在靖安司,還是當日正午時分。李泌剛氣走賀知章,獨掌大權,派他前往平康裡查案。那時靖安司精英俱在,無論望樓體系、旅賁軍還是大案牘之術,皆高效運轉,張小敬如臂使指,若有千人助力。 短短六個時辰過去,這裡竟已淪為一片火獄廢墟,物非人非。可惜張小敬並沒有時間憑弔,直奔證物間而去。 證物間設在左偏殿附近的一處庫房裡,裡面盛放著可能有用的各種現場遺留。曹破延的那串項鍊,就是在這裡重新串好的。張小敬和伊斯小心地沿著火場邊緣移動,強忍灼人的高溫,從主殿旁邊穿過去,順著一條殘破走廊來到左偏殿。 左偏殿的火勢,並不比主殿弱到哪裡去。這裡是存放文檔卷宗的地方,燒起來格外迅猛。如果左偏殿也遭遇了火災,恐怕這裡也不能倖免。 張小敬他們抵達的時候,火勢還未弱下去,劈啪聲不絕於耳。借著火光,勉強可以看到那個證物間也被籠罩在濃煙中,裡面存放的東西下場如何,不問可知。 靖安司看來也放棄了撲滅的努力,一個人也沒留,任由它們燃燒著。張小敬卻不死心,他環顧左右,忽然注意到旁邊不遠處躺著一具屍體。 說來也慘,這屍體身披火浣布,手裡還握著一根麻搭,應該是第一批沖進來救火的武侯。看他身上的腳印,恐怕是生生被蜂擁而出的逃難人群踩死的。 他從屍體上拿下火浣布披在身上,又把麻搭撿起雙手緊握。這麻搭其實是一根長木杆子,頂端捆縛著一大團粗麻散佈條,可以蘸水帶泥,撲打火苗。 張小敬對伊斯叮囑了一句:「若我沒回來,你就按原路撤走,儘快離京。」伊斯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好表示會為他祈禱。在祈禱聲中,張小敬鬆開褲帶,在麻搭頭上尿了一大通,然後披好火浣布,手持麻搭,頭一低沖著火場裡沖去。 這一帶連地面都燒得滾燙,張小敬的腳底隔著一層皮靴,都感覺踏在針尖上似的。他略微分辨了一下方向,直沖證物間去。 證物間在左偏殿的殿角外屋,與裡面並不連通,張小敬不必冒坍塌的風險沖進去,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他揮動麻搭,趕開灼熱的空氣與煙霧,碰到實在太熏人的地方,他就用浸滿尿液的麻布條遮掩口鼻,臊味總比嗆死強。 好不容易沖到門口,張小敬看到裡面呼呼地冒著火苗子,整個木質結構還在,可已搖搖欲墜。光憑手裡這點裝備,沒可能壓出一條通道來。他靠近了幾次,都被熱浪逼了回來。 竹物易燃,恐怕它們是第一批化為灰燼的,即使沖進去,也意義不大。張小敬只得悻悻朝原處退去,走到半路,忽然這座左偏殿發出一陣瘮人的嘶鳴聲。 「不好!」張小敬意識到,這是大樑斷裂的聲音,意味著整個建築即將坍塌,屆時木火亂飛,砸去哪裡都有可能,對救火人員來說是最危險的時刻。 他看了眼遠處,到安全距離還有三十多步,不可能瞬間趕過去。張小敬當機立斷,直接趴在與左偏殿相對的一處花壇旁邊,然後把麻搭高高豎起,萬一有大片物件飛過來,至少能被頂歪一點,不至於被砸個正著。 他剛做完這個防護動作,就看左偏殿失去了大樑的立筋與斜撐,再也無法支撐大頂的重量,轟隆一聲,在木料哀鳴聲中崩裂、坍塌。無數帶著火焰的木件朝著四處飛去。其中有一條燃燒的椽子,被壓得直翹起來,像龜茲藝人耍火棍一樣在空中旋轉了幾圈,正正落在了花壇旁邊…… 張洛是虞部主事之一,他今晚沒辦法像其他同僚一樣放心遊玩,必須盯緊各處的花燈。 長安的花燈一般都是由各處商家自行搭建,但只有虞部頒發了匠牒的營造匠人,才有資格參與搭建。如果花燈出了意外,工匠連同簽發官員都要被株連。 花燈這東西,不同別物,萬一出了什麼亂子,眾目睽睽,遮掩都沒法遮。再加上長安風氣奢靡,喜好鬥燈,各家花燈越紮越大,燭火花樣越來越多,出事的可能性也成倍增加。張洛很緊張,特意派了十來個值守的虞吏,沿街巡查,避免出什麼亂子。 他的壓力還不止於此。 除了民辦花燈之外,皇家也要張燈結綵,而且一定要足夠體面奢華,絕不能被民間比下去,這樣才能體現出天潢氣度。 皇家的花燈採辦營造,自有內府管著,但張洛得負責日常維護以及布燭添油等瑣碎的雜事。換句話說,這些花燈不經虞部之手,但出了事虞部也得負責。張洛雖有腹誹,卻也不敢聲張,只得加倍上心。 尤其是今年上元,不知是誰出的主意,竟然在興慶宮前搭起了一個一百五十尺的大燈樓。華麗是華麗,可天子不知道,下面人得花多少精力去打理。別的麻煩不說,單到了四更「拔燈」之時,得派多少人在燈樓之上,才能保證讓這麼大個燈樓瞬間同時點亮! 大燈樓的燃燭事務,從物資調配到操作人員遴選,是張洛全權負責。這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虞部的郎中和員外郎只會諉過於人,下面有點手段的主事——比如封大倫——早早推脫掉了,最後只能著落在沒什麼後臺的倒霉鬼張洛頭上。 他此時正站在安興崇仁的路口,這裡有一座拱月橋,龍首渠的河水便從橋下潺潺流過。站在橋頂,手扶欄杆,附近花燈可以一覽無餘。這拱月橋是個觀燈的好地方,除了張洛之外,還有無數百姓試圖擠上來,搶個好位置。 為了不影響工作,張洛專門派了三個壯漢圍在自身左右,用木杖強行格出一圈地方來。可現在的人流實在太多了,互相簇擁擠壓,橋上黑壓壓的全是人頭。三個護衛也不濟什麼事,退得與張洛幾乎貼身而立。 張洛看看時間,按照計劃,再過一刻,所有他親自遴選的工匠、虞吏以及皂衣小廝都會集結在興慶宮附近,然後一起進駐大燈樓,為最後的燃燭做準備。他看橋上人越來越多,決定早點離開,再跟手下人交代一下燃燭的細節。 雖然他們事先都已經演練過許多遍了,應該不會出什麼紕漏,可張洛覺得小心點總沒錯。 他吩咐護衛排出一條通道,正要邁步下橋,忽然人群裡傳來一陣驚呼,人頭開始騷動,似乎有人在散花錢。張洛雙眼一瞪,在這麼擠的地方撒花錢?撒錢的人應該被抓起來杖斃! 很快騷亂從橋底蔓延到橋上。上頭的百姓並不知道情形,有的想下去搶錢,有的想儘快離開,還有的只是盲目地跟隨人流簇擁,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麼。整個橋上登時亂成了一鍋粥。不少人滾落橋下,壓在別人身上,發出巨大的叫喊聲。那三名守衛也被擠散開來,張洛被人群生生壓在了石雕橋欄,上半身彎出去,狼狽不堪。 他拼命呵斥,可無濟於事。就在這時候,一隻手從混亂中伸過來,張洛只覺得有一股巧妙的力量推著自己折過橋欄,朝著橋下的水渠跌落下去。 「撲通」一聲,水花濺起。可百姓們誰也沒留意這個意外,還在聲嘶力竭地擠著。三個護衛注意到長官掉下去了,他們很驚慌,但還沒到絕望驚駭的程度。龍首渠不算深,淹不死人,只要他們儘快趕到河堤旁,把長官救起,最多是挨幾句罵罷了。 只有張洛自己知道,他再也不可能遊起來了。他的咽喉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傷口,身體只能無奈地朝水中一直沉去,不知會隨渠流漂向何處。他的屍首遲早會被人打撈上來,也許明天,也許後日,屆時別人就會發現,這並非一起落橋意外。 但不是今晚。 「快!有傷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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