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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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時下流行的新玩意。舞者在起舞時,用巧勁把裁好的錦緞長條一一甩出,甩得好,那緞條能在半空飛出各種花樣,配合舞姿,如飛霞繚繞,因此叫作甩霞舞。不過跳一次舞得費兩三匹綢緞,一般人可享受不起。 張小敬看到這車一路開向封鎖路障,錦緞沿途拋撒了一路。他心中一動,趁街口武侯們攔住那輛馬車時,趕緊跑出去,俯身抓了一把回來。 張小敬從中間撿出兩三條紫色的,纏在一盞順手從某戶人家門前摘的燈籠上,強忍著身上的劇痛,攀上一處牆頭,沖望樓揮舞起來。 很快望樓信號閃了三下,表示收到。聯絡又恢復了。 即使是用望樓,張小敬也不敢說得太明白。他發了一個回報給大望樓,只說了兩個字:「收到」。 隨後他給平康坊的望樓下令,要求它們觀察所有路段的封鎖情況,持續回報。 「持續回報」的意思是:不需要張小敬詢問,望樓一旦發現封鎖有變化,立刻主動發出信號。這樣張小敬只消抬眼,便可隨時瞭解局勢動向,不用再冒著暴露的風險揮舞燈籠了。 李泌當初設計這套體系時,要儘量排除掉外界干擾,規定他們只接受大望樓或假節者的命令,其他的一概不予理睬。所以望樓的武侯並不清楚外界的變化,更不知道現在給他們發命令的這個人,已經被全城通緝了。 於是在這一夜的平康坊裡,出現了奇妙的場景。武侯鋪的兵丁們,拼命要抓到要犯張小敬;與此同時,整個長安的眼睛,卻仍舊在為張都尉提供著消息。兩套安保體系並行不悖,為著同一個目標的不同目的而瘋狂運轉著。 在望樓的指引下,平康坊的佈置無處遁形。張小敬成功穿越了三道封鎖線,眼看就要抵達門口。不過門口的坊衛這時已接到命令,豎起荊棘牆,對過往的行人車輛進行檢查。 張小敬的獨眼掃了掃,看到一個鋪兵離開門口,轉到這邊的拐角撒尿。他悄悄摸過去,猛然從後頭勒住對方的脖子。 那人呵呵叫了幾下,發不出聲音。張小敬把胳膊稍微鬆開一點,沉聲道:「老趙,是我。」 「張……張頭?果然是你!」那老鋪兵一驚,甚至放棄了反抗,「我聽到通緝令,還以為是重名呢。」 「我要借你一用,離開平康坊。」張小敬道。老鋪兵猶豫片刻,脖子一仰:「當初追捕燕子李,若不是張頭擋在前頭,我的命早交代了。這次還給您,也是理所當然。」 「我又不要你的命,只要你配合一下。」 他讓老鋪兵去弄一身鋪兵的號坎來,給自己換上。老趙去而複返,果然誰也沒驚動。兩人裝扮完畢,一前一後,朝著門口走去。到了門口,老趙的一干同僚正忙著檢查過往車馬。他們看到多了一個人,問怎麼回事。老趙說這個人是新丁,剛才看見通緝犯並與之交手,正要外出彙報。 同僚一愣:「看見臉了?是那個張閻王?」 張小敬垂著頭,略點了點。他的左眼被一條白布纏起,就像是受了重傷似的。同僚同情地嘖了一聲:「不愧是張閻王,下手就是狠——哎,老趙我記得你還跟他幹過一段時間對吧?」 「咳,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老趙趕緊掩飾地咳嗽了幾聲,把張小敬往前一推,「你趕緊走吧,彙報完立刻回來。」 「等一等。」同僚忽然攔住張小敬。 老趙和張小敬心裡都是一緊。同僚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到底是新丁,衣服都穿反了。」 鋪兵的號坎都是無袖灰赭衫,前開後收。張小敬受傷太重,老趙又過於緊張,兩人都沒發現這個破綻。 張小敬獨眼凶光一閃,捏緊拳頭,準備隨時暴起。老趙趕緊打圓場:「咱們這號坎跟娘們兒似的,新丁用起來,分不清前後。」這個葷段子,讓眾人都哄笑起來。那同僚也沒做深究,抬手放行。 老趙帶著張小敬越過荊棘牆,看到坊外大街上的人山人海,心神一懈。老趙雙手輕輕一拜:「只能送您到這兒了,您保重。」然後想了想,又掏出半吊銅錢遞給他。 張小敬沒要錢,淡淡道:「你快回去吧。下次再見到我,照抓不誤,免得難做。」老趙摸摸頭:「哪至於,哪至於。一日是頭,小的終生都當您是頭。」 張小敬沒多說什麼,轉身朝坊外走去。 根據剛才望樓的報告,這是最後一道封鎖線,過了便大致安全了。他邁步正要往前走,忽然看到前方有一個人正死死盯著他。這人張小敬不認識,可他的衣著和手裡的扁叉,卻表明了身份。 守捉郎? 望樓能監控得到武侯鋪,卻看不到單獨行動的守捉郎。原來他們早早便佈置在了門口,等著張小敬出現。 「你是張小敬!」那守捉郎上前一步,大聲喊道。 這聲音很大,大到所有守在門口的坊兵、鋪兵都聽見了。他們聽到這名字,同時轉頭。張小敬說時遲,那時快,一把揪住老趙,朝坊內疾退。 老趙如何不知這是張頭為自己洗脫嫌疑的舉動,也配合地大叫別殺我別殺我。張小敬退到門內,把老趙往坊兵堆裡猛地一推,然後掉頭就跑。正面恰好是一道荊棘牆,張小敬連繞開的時間都沒有,就這麼直接闖過去了,衣衫哧的一聲,被荊棘牆扯下血淋淋的一條。 這一下子,鋪兵全被驚動起來,紛紛追將過去。那守捉郎也呼哨一聲,通知在附近的同伴迅速集結。 這下子,可真是天羅地網。大街上的是大批鋪兵圍捕,小巷子裡都是一隊隊的守捉郎。張小敬幾乎無路可去,只能咬著牙往前跑去。 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鬥爭經驗,他幾次死裡逃生,千鈞一髮之際脫離追捕。可平康坊畢竟只有這麼大,敵人一次比一次追得緊急。有時候是鋪兵,有時候是守捉郎,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的境況更加危險。 張小敬咬著牙,喘著粗氣,渾身的傷口都在疼痛,破爛的衣衫滲出一條條觸目驚心的紅色。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可是他不能停,因為身後始終能聽到追兵的腳步,他只能勉力狂奔。不知跑了多久,張小敬的眼前開始發黑,不是夜色的黑,而是深井的黑。甚至連遠處望樓上那唯一的希望之星,都看不到了。 他不知道這是路上缺少照明的緣故,還是自己的身體已瀕臨極限。張小敬向前猛衝出去十幾步,旋即有一種強烈的無力感降臨。 不,與其說是無力,不如說是絕望,那種無論如何奮鬥都看不到結果的絕望。 這絕望感讓他瞬間腳步踉蹌,向前倒去。 就在這時,一隻漆黑的手從漆黑的夜裡伸出來,托住了張小敬的臂彎。 王韞秀現在既恐懼,又氣憤。 恐懼,是因為幾個窮凶極惡的混混突然出現在柴房。這些人她都認得,就是把自己綁架來的那幾個人。他們用一個布袋套住了她的腦袋。那布袋曾經裝過陳米,一股子霉味,差點把她給熏暈了。這些人把她扯上一輛騾車,不知要轉移到哪裡去。 氣憤,是因為那個叫元載的男子食言而肥。他口口聲聲說要救她出去,結果一直到現在都沒動靜。現在自己要被拽上車,很可能要被殺掉,他還是沒出現。雖然這個人跟王韞秀素昧平生,可君子一諾千金,難道不應該言出必踐嗎?戲文裡可都是這麼演的。 王韞秀越想越氣憤,可很快又變得絕望。如果元載不來,那豈不是最後一點希望也都沒有了? 她斜倚在騾車裡,眼前一片漆黑。騾車駕馭得不是很穩,晃晃悠悠,讓她的背不斷撞擊廂壁。王韞秀好不容易攢起的一點體力,又逐漸流失。她的精神衰弱到了極點,聽到外面隱約有歌聲和歡呼聲傳來,兩行委屈的清淚緩緩流下來。 今天是上元節啊,我本該在萬人矚目下,駕駛著奚車去賞燈才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一輛破車裡蜷成一團,有如被送去屠宰的牲畜。阿爺,救我啊,救我…… 就在王韞秀昏昏沉沉要睡去時,騾車忽然一個急刹車停住了。王韞秀身子往前一傾,差點倒在地上。她雙目不能視物,只聽到有呵斥聲和打鬥聲。 打鬥持續的時間不長,然後騾車一顫,似乎有人踩上來。旋即一隻手把布袋扯下來,有溫暖的光照在王韞秀的臉上。她茫然地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男子提著一盞花燈到耳旁,正凝視著自己,燭光映襯下,那張有著寬大額頭的陌生面孔格外親切。 「王小姐,恕在下來遲。」元載溫言道,伸過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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