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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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亥初 遠遠地,街道盡頭先出現六名金甲騎士,然後是八個手執朱漆團扇和孔雀障扇的侍從,緊接著,一輛氣質華貴的四望車在四匹棗紅色駿馬的牽引下開過來,左右有十幾名錦衣護衛跟隨。 天寶三載元月十四日,亥初。 長安,萬年縣,平康坊。 守捉郎分成了十幾隊,如水銀瀉地般滲透進蛛網式的狹窄曲巷裡,來回搜尋。他們每一隊至少都有兩人,因為對方的戰鬥力實在太驚人了。 剛才他們明明已經把那個膽大妄為的傢伙趕進巷子裡,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守捉郎的隊正陰沉著臉,喝令手下把四周的出入口都死死看住,不信這個受了傷的傢伙有翅膀飛出去。 今天已經夠倒霉了,火師一死,會對長安的生意造成極大影響,如果兇手還捉不到的話,他這個隊正也就當到頭了。 「頭兒,武侯還在那裡呢……」一個守捉郎提醒道。 隊正順著他的指頭看過去,看到剛才那五個武侯,緊緊綴在後頭,但沒有靠近過來。他鄙夷地吐了口唾沫:「這些廢物,不用管他們。」 「我看到他們剛才敲金鑼了。」 隊正眉頭一皺,鋪兵敲金鑼,這是向周圍的武侯鋪示警。用不了多久,整個平康坊的武侯都會被驚動。他們守捉郎畢竟不是官府,公然封鎖幾條巷曲,只怕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讓兒郎們進民居搜!哪個不滿,拿錢堵嘴!要快!」隊正咬牙下令。那個傢伙既然不在巷道裡,也沒離開這個區域,那一定是闖進某戶民居了。 這一帶小曲小巷,住的都是尋常人家,院子最多也不過兩進。此時大部分人都在外頭觀燈,守捉郎直接闖的空門。偶爾有在家沒去的百姓,猛然看到家門被踢開,都嚇得瑟瑟發抖。守捉郎們一般會扔下幾吊錢,警告他們不許把看到的事情說出去。一時間雞飛狗跳,如悍吏下鄉收租稅。 有兩名守捉郎一路找過去,忽然看到前方拐角處有一戶人家,屋子裡沒有燈,可院門卻是半敞的。兩人對視一眼,靠了過去。 他們沒急忙進去,而是提著燈籠俯身去看門檻,發現上頭滴著幾滴血,還未凝固。兩人不由得大喜,先向周圍的夥伴示警,讓他們迅速靠攏,然後抽出武器邁進院子…… 突然,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夜空。 所有正在搜尋的守捉郎都為之一驚,聽出這是來自自己夥伴,急忙朝聲音傳來的方向集結。隊正一臉怒色地趕到民居門口,也注意到了門檻上的血。不過他沒有急著進入,而是吩咐手下把整個民居團團包圍,然後才帶著幾個最精悍的手下,沖入小院。 一進門,先看到一小塊的菜畦,一個守捉郎趴在土埂上,滿面鮮血,生死不知。隊正和其他人頓時戒備起來,手持武器,一步步小心向前走去。很快他們看到在屋子前的臺階上,躺著另外一個守捉郎,同樣鮮血淋漓。最觸目驚心的是,一隻尖尖的紡錘正紮在他的左眼上,旁邊一架紡車翻倒在地。 看到這等慘狀,眾人不約而同吸了一口氣,這人下手也忒狠了。 隊正吩咐儘快把兩名傷者運出去,然後親自帶頭,一腳踹開正屋。結果他們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榻底床後,梁頂櫃中,仔細搜了一圈,全無收穫。守捉郎們又找到左右廂房和後院,也沒任何痕跡。 外面的守捉郎紛紛回報,並沒看到有人翻牆離開——他們甚至連牆角的狗洞都檢查了。 隊正站在院子中央,捏著下巴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還有一個地方漏過去了!他三步並兩步,沖到左廂房的廚房裡。這裡估計住的是一大家子人,所以修了一個拱頂大灶台。隊正一眼看到,灶眼前的枯枝裡滴著新鮮的血跡。他大聲招呼其他人趕緊過來,然後拿起一柄掏爐膛用的鐵鉤,狠狠地往裡捅去。 果然,捅到一半,隊正感覺似乎捅到了什麼肉身上,軟軟的。隊正退出一點,再次狠狠捅了一下。如是再三,直到隊正確認對方肯定沒反抗能力了,才讓手下從灶眼往外掏。 守捉郎們七手八腳,很快從灶台裡拽出一個人來。隊正上前正要先踹一腳出氣,一低頭,臉上的得意霎時凝固了。 這不是張小敬,而是剛才進門的守捉郎之一! 隊正一瞬間明白過來怎麼回事。 張小敬打倒了進門的兩個守捉郎,先把第一個弄得鮮血滿面,扔在門口,讓進門的人形成思維定式,然後自己偽裝成第二個,還刻意用紡錘遮掩住了左眼——而真正的第二個人,則被塞進了灶台。 院子裡黑燈瞎火,即使點了燈籠,人們在情急之下也不會用心分辨。在隊正還在民宅內四處尋找時,張小敬已被守捉郎們抬出了曲巷。 「快追!」隊正怒吼道。 他們迅速返回巷子口,可是已經晚了。幾個守捉郎倒在地上,擔架上只有一個滿面鮮血的傷者,那個兇手早消失在黑暗中。「砰」的一聲,隊正手裡的大錘狠狠砸向旁邊的土牆。 可是,張小敬這時的危機,仍未解除。 外頭街上一隊隊武侯跑過,忙著在各處要路佈防。更多的士兵,在更遠的地方拉開了封鎖的架勢,吵吵嚷嚷。幾處主要的街道口,都被攔阻。他們或許沒有守捉郎那麼有戰鬥意志,可勝在人多,而且有官兵身份,更加麻煩。 張小敬並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被通緝,誰發的命令,罪名是什麼。現在張小敬滿腦子就一件事——跑! 他脫離曲巷之後,倚仗對地形的熟悉,迅速朝著平康坊的門口移動。可很快他發現前方封路,沒法走了,只好躲在一處旗幡座的後面,背靠著牆壁。張小敬摸摸小腹,那裡中的一刀最深,至今還在滲血。 張小敬覺得快要被疲憊壓垮了,他大口喘息著,無意中仰起了頭。他看到在遠處的望樓,正朝這邊發著紫燈的信號。 信號從大望樓發出,內容很簡單,只有兩個字: 不退。 張小敬立刻猜出了發信人的身份。這種表達方式,只有姚汝能那個愣青頭才幹得出吧? 可是,不退又能如何? 張小敬苦笑著。姚汝能發出「不退」的信號,固然是表明了立場,可也暗示他承受了極大壓力,說明靖安司的態度發生了劇變,李泌一定出事了。 一想到這裡,張小敬的獨眼略顯黯淡,沒有了靖安司在背後的支撐,調查還能走多遠?闕勒霍多眼看就要毀滅長安,可唯一還關心這件事的人,卻成了整個長安城的敵人,這是一件多麼諷刺的事情。 遠處望樓的紫燈仍在閃爍,可張小敬知道,那是長安唯一還站在自己身邊的東西。可是他現在連回應都做不到。 就在此時,街道前方一輛寬體敞篷馬車飛馳而過。這馬車裝飾精美,想必屬於某位貴人。一名美豔歌姬站在車正中旋旋環舞,有五彩緞條從她的袖子裡不斷飛出,周圍五六個人圍坐喝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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