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
| 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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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參擊節讚歎道:「以燈鼓傳韻,以韻部傳言,絕妙!誰想出這個的?真是個大才!看來以後我不必四處投獻,只要憑高一鼓,詩作便能傳佈八方,滿城皆知!」 姚汝能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強壓下反駁的欲望,心想你高興就好……岑參對著窗外,對著燈籠開始比畫起來,嘴裡念念有詞——他正嘗試著把自己的詩句轉譯成燈語。 這時大門轟的一聲被推開,走進一個衣著鮮亮的皮衣小吏。小吏環顧四周,大聲嚷道:「這裡還有靖安司的人沒有?」 姚汝能看他容貌陌生,猶豫地舉起手來,表示自己是。小吏道:「靖安司丞有令,所有還能動彈的屬吏去慈悲寺前集合,有訓示。」姚汝能一怔,李泌不是被挾持了嗎?難道被救回來了?小吏看了他一眼:「是新任靖安司丞。」然後匆匆離開鋪子,又去通知別人了。 這麼快就有人接手了?姚汝能覺得有點不太舒服。可李司丞被人挾持,去向不明,也確實得有一個人儘快恢復局面——如果這個人是張小敬該多好,可惜這絕不可能。 他把熟睡的聞染輕輕放平在席子上,跟岑參打了個招呼。岑參一擺手,說你去吧,這姑娘我先照看著,然後繼續專心翻找紙筆。 慈悲寺的大門離靖安司不遠,門前有一片寬闊的廣場。觀燈遊人都已經被清空,和尚們也把門關緊,現在廣場上站著幾十個人,都是靖安司倖存下來且能動彈的人員,個個都面露悲戚。 姚汝能數了數人數,只有事發前的三分之一。換句話說,足足有近百位同僚死于這場突襲,他心中一陣惻然。廣場上的熟人彼此見了,未曾拱手,先流出淚來。除了慶倖劫後餘生,別的也說不出什麼。 等不多時,一聲鑼響,四面擁來二十幾名士兵,個個手執火炬,把廣場照了個通明。一位官員踱步走到慈悲寺的大門前,站在臺階上俯瞰廣場。他四十歲上下,身材頎長,兩邊顴骨很高,把中間的鼻樑擠得向前凸出,似乎隨時會從臉上躍出。他的下頜有一部美髯,在火炬照耀下泛著油光,一看就是平時下了功夫保養的。 姚汝能注意到,此人身著淺綠官袍,銀帶上嵌著九枚閃閃發亮的銅帶銙。這是七品官階的服帶,比起李泌要低上一階。 鑼聲再次響起,示意眾人注意。那官員手執一方銅印,對下面朗聲道:「諸位郎君知悉,本官是左巡使、殿中侍御史吉溫。現奉中書之令,重組靖安司。各歸其位,不得延滯。」 這個身份讓廣場上的人議論紛紛。他們都知道靖安司的後臺是東宮,現在中書令任命一個禦史來接管,這事怎麼聽怎麼奇怪。 吉溫顯然是有備而來,他頷首示意,立刻有另外一位官員走過來,手裡捧著厚厚一卷文書。那官員展卷朗聲讀道,聲音響徹整個廣場: 「《大唐六典》卷十三《禦史台殿中侍御史》載曰:凡兩京城內則分知左、右巡,各察其所巡之內有不法之事。謂左降、流移停匿不去,及妖訛、宿宵、蒲博、盜竊、獄訟冤濫,諸州綱典、貿易、隱盜、賦斂不如法式,諸此之類,鹹舉按而奏之。 「又!《百官格》:左巡知京城內,右巡知京城外,盡雍、洛二州之境,月一代,將晦,即巡刑部、大理、東西徒坊、金吾、縣獄。」 隨著一條條艱澀拗口的官典條文當眾念出來,靖安司的人漸漸都聽明白了。 殿中侍御史有兩個頭銜:左巡使、右巡使,對兩京城內的不法之事有監察之權,而靖安司掌管的是西京策防,兩者職責有重疊之處,可以說是同事不同官。 無論是從律法上還是實務上來說,讓一位左巡使來接掌靖安司,並無不妥。 這位吉禦史一不依仗官威強壓,二不借中書令的大勢逼迫,而是當眾宣讀官典,可見是個恪遵功令的人。現在群龍無首,人心惶惶,正需要一個人來收拾殘局。何況這位禦史還捏著中書令的授權,何必跟他對抗呢? 眾人敵意少減,議論聲逐漸平息。吉溫捋了一下胡髯,再度開口道:「靖安司為賊所乘,本官倍感痛心。但如今元兇未束、頑敵尚存,還望諸位暫斂仇痛,以天子為念,先戮賊首,再祭英靈。」 這話說得很漂亮,既點出事態緊迫,又暗示朝廷必有重賞。倖存的靖安司大小官吏,都紛紛拱手彎腰,行拜揖之禮。這是下官見上官的禮節,承認其為新的靖安司丞。 吉溫見大部分人都被收服,大為得意,側過頭去,對剛才那讀官典的官員悄聲道:「公輔啊,你這一招似拙實巧,還真管用。」那官員笑道:「在下還會騙端公您不成,趁熱打鐵,按之前商量的說吧。」 侍御史在朝下稱為「端公」,殿中侍御史稱「副端」。那官員故意稱高了一階,吉溫聽了心中大悅,旋即拿起銅印:「諸位聽令!」 這是他就任靖安司丞後下達的第一個命令,大家都安靜下來。 吉溫朗聲道:「靖安司遭賊突襲,必有內奸勾結。攘外必先安內,接下來的首要任務,就是要挖出這個毒瘤。至於他的身份,我已經查明了——」他掃視全場,發現所有人都直勾勾地注視著他,很滿意這個效果,吐出一個名字:「靖安都尉,張小敬!他就是勾結蚍蜉的內奸。」 這個結論,讓下面的人一陣譁然。 吉溫臉上的笑容趨冷:「諸位也許不知道,張小敬此前被判絞刑,正是因為殺死頂頭上司。所謂賊性難移,有過一次,難免會有第二次。此前王忠嗣之女被綁架,他也有份。如今靖安司被襲,一定也是他引狼入室——給我傳令各處坊鋪司守,全城緝拿此人,死活勿論!」 元載站在一旁,慢條斯理地把官典重新卷好,唇邊微微露出一抹微笑。 聽說襲擊靖安司的賊人,自稱「蚍蜉」,豈不正合張小敬這個卑賤之徒的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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