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九〇


  聞染的蔥白手指靈巧地擺弄著布條,姚汝能聞到陣陣幽香傳入鼻子,連忙把頭低下去。他心想,原來張都尉循著這樣的香氣,才找到這姑娘的。這香味初聞淡泊,卻彌久不散,以後用作公門追賊,倒是方便得緊。

  唉,不知張都尉和檀棋姑娘聽到靖安司遇襲的消息,會是什麼反應?闕勒霍多查得如何?

  他想到這裡,忽然想到這是個很好的機會,便隨口問道:「你和張都……呃,張小敬都尉怎麼稱呼?」

  聞染一邊專心致志地處理著傷口,輕聲答道:「他是我的恩公。」

  「他救過你?」

  聞染的臉上浮現出沉痛之色:「豈止救過……他為了我們聞家,把命都搭上了。」姚汝能一驚,怎麼他判死刑是這個原因?檀棋不是說因為殺了縣尉嗎?

  現在左右無事,聞染便娓娓說來。

  原來張小敬和聞染的父親聞無忌,在西域當兵時同為戰友。當年死守烽燧城倖存下來的三個士兵裡,聞無忌也是其中一個。他救過張小敬一命,為此還丟了一條腿。

  烽燧之圍解除後,聞無忌無法繼續當兵,便選擇了退伍。他帶著女兒與都護府的賞賜,來長安城裡開了個香鋪,日子過得不錯。後來張小敬做了萬年縣的不良帥,兩個老戰友有過命的交情,更是時時照拂。

  去年十月,恰好是張小敬前往外地出差,聞記香鋪忽然接到虞部的通知,朝廷要為小勃律來使興建一座賓館,地址就選在敦義坊。虞部開出的價碼極低,聞無忌自然不幹,堅持不搬。不料夜裡突然來了一群蒙著面的浮浪少年,手持大棒闖入鋪裡,亂砸亂打,聞無忌出來與之理論,竟被活活打死。聞染也險遭強暴,幸虧她機警頑強,覷到個空隙逃了出去。

  聞染本想去報官,正趕上縣尉親自帶隊夜巡,一口咬定她犯夜,給抓了起來。她百般哭訴,卻無人理睬,一直被關在深牢之中。沒過多久,外頭遞進一份狀書,讓她供述父親勾結盜匪,分贓不均而被毆死,香料鋪子就是用賊贓所購。若她不肯畫押,就要被變賣為奴。

  聞染聽了以後,堅決不肯,結果幾個獄卒過來按住她,硬是在狀書上按了一個手印。她心裡徹底絕望,曾幾度想過要自殺。

  過了幾天,忽然她被放了出來。聞染出來一打聽,才知道外面已經天翻地覆。張小敬回到京城,得知聞記香鋪的遭遇後,先把熊火幫幾乎連根拔起,隨後不知為何,殺了萬年縣尉,惹得萬年縣廨震動。最後他居然挾持了永王,幾乎要把亂子捅到天上去。

  到底張小敬是怎麼扯進永王的,又是怎麼被擒判了死刑,內中曲折聞染並不清楚。她只知道,從此聞記香鋪安然無恙,也沒人來找自己麻煩。她一介弱質女流,沒有力量見到恩公,只能在家裡供奉生祠,每日奉香。

  說著說著,聞染靠著他的胳膊,居然睡著了。

  姚汝能身子沒動,心裡卻是驚濤駭浪。他不只是驚張小敬的作為,也驚訝於那些人的黑心貪婪。

  要知道,縣尉輕易不親夜巡。他那一夜會出現,顯然是早就跟虞部、熊火幫勾結好了,黑道大棒,官府刑筆,雙管齊下釘死聞無忌,侵吞地皮。他相信,張小敬肯定也看出來了,所以才會怒而殺人。

  姚汝能對吏治陰暗之處,也聽過許多,可這麼狠絕惡毒的,還是第一次。一戶小富之家,頃刻間家破人亡——這還是有張小敬捨身庇護,若換作別家,只怕下場更加淒慘。張小敬說長安是吞人的巨獸,真是一點不誇張。

  他終於理解,為何張小敬一提到朝廷,怨氣會那麼重。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一聲慨歎從旁邊傳來,姚汝能回頭,發現岑參正斜靠在廊柱旁邊,也聽得入神。

  他念的這兩句詩,姚汝能知道是惋惜痛心的意思。岑參又贊道:「姑娘這一番講述,略作修飾,便是一篇因事立題、諷喻時政的上好樂府。」他低頭想要找筆做個記錄,卻發現詩囊早就被燒沒了,只好去翻藥鋪的木櫃格,看有沒有紙和筆。

  姚汝能有點迷茫:「這也能入詩?」

  岑參激憤地揮了揮手:「怎麼不能入?如今寫詩的,大多辭藻昳麗,浮誇靡綺,動輒詩在遠方,卻不肯正視眼前的苟且。正該有人提倡新風,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然後又埋頭翻了起來。

  姚汝能無奈地催促道:「閣下在靖安司只是臨時羈押,現在若想離開,隨時可以離開。」

  當初關岑參,是因為他阻撓張小敬辦案,懷疑與突厥狼衛有關係。現在身份已經澄清,可以放了,再者說,想留也沒地方關他了……

  岑參從櫃檯後抬起頭來,語氣憤慨:「走?現在我可不能走。我的馬匹和詩都沒了,你們得賠我。」

  「坐騎好歹能折個錢數……詩怎麼賠?」

  「嗯,很簡單,讓我跟著你們就行。」岑參一副妙計得售的得意表情,「我一直在觀察著,聞姑娘的事、崔器的事、你的事、那個張小敬的事,還有你們靖安司追捕突厥人的事……你也懂點詩吧?知道這對詩家來說,是多麼好的素材嗎?」

  姚汝能有些愕然,在這傢伙眼裡,這些事情只是詩材而已?他搖了搖頭道:「抱歉,我不懂詩,只知道一點韻。」

  岑參一聽他懂韻,立刻變得興奮了,連聲說夠了,可以簡單聊聊。姚汝能苦笑連連,他懂字韻,是因為望樓傳遞消息以《唐韻》為基礎,跟作詩毫無關係。

  沒想到岑參更好奇了,纏著他讓他講到底怎麼用《唐韻》傳消息。姚汝能以手扶額,後悔自己多嘴。他讓岑參把窗子推開,遠處可以見到慈悲寺門前懸著的燈籠。姚汝能對著這個燈籠,簡單地講解了一下望樓白天用鼓聲、晚上用燈籠進行韻式傳信的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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