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五七


  他用指甲敲了下銅爵邊角:「去年十月判的死罪,按說同年冬天就該行決了,怎麼他現在還活著?」

  「這不是複奏未完嘛,所以一直羈押在獄裡。」封大倫頗為無奈。

  元載理解地點了點頭。自太宗朝起,朝廷提倡慎刑恤罰,京師死刑案子,須得五次複奏。一個案子去年拖到今年執行,並不罕見。

  封大倫繼續道:「今天在萬年縣獄,張小敬被靖安司的人帶走,公然除去枷鎖,行走於市坊之間,形同赦免!」說這話時,他不由自主地捏緊了酒勺。元載注意到,他的情緒更緊張了。

  「靖安司……」元載咀嚼著這個陌生的名字,「他們找張小敬幹什麼?」

  「不知道。但無論如何得把他弄回縣獄。」封大倫略帶緊張地說。去年那案子,費了多少周折才把那閻王弄進獄裡,絕不能讓他恢復自由。

  元載已隱隱猜到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張小敬那個「齟齬」,怕是讓永王、封大倫這些人十分忌憚,生怕他恢復自由之身。想通了這個要害,其他細節便無關宏旨。元載拿起銅爵,美美地又品了一口郎官清,整理了一下思路。

  「那靖安司能去縣獄撈人,權柄必定不低。光是大理寺出面,怕是會被擋回。」

  「那依閣下之見……?」

  「不如動用禦史,讓他們去彈劾……」

  「不可,不可。」封大倫連忙勸阻,「永王說了,不想招惹蘭台那些瘋狗。」

  禦史台的那些人,本職工作就是找碴,誰的碴都找。指望拿他們當刀,得留神先傷了自己。「你托我去找別人麻煩?嗯?說明你也有問題,我也得查查!」禦史們全是這樣的思路。說好聽點叫「求全責備」,說難聽點就是瘋狗一群。

  看到封大倫尷尬的表情,元載大笑:「封兄精熟營造,對訟獄可就外行了。我們大理寺經手的案子,都得去禦史台司報備。所以咱們只消尋個由頭,讓大理寺接了案子,在下在報備文書裡略做手腳,自有那閒不住的禦史,會替咱們去找靖安司的麻煩……」

  封大倫聽得不住點頭。這麼一操作,確實不露痕跡,誰也攀不到永王那邊去。他略一沉思,又問道:「什麼由頭好呢?」

  這個由頭得足夠大,才有資格讓大理寺和禦史台受理,但又不能把自己和永王牽扯進去。

  元載用指頭蘸著清酒,在案子上寫了幾個字:「身犯怙惡悖義之罪,豈有不赦而出之理」。封大倫大喜,連聲說好。這幾個字避開拆遷,單說張小敬殺縣尉事,又暗示有人徇私枉法,公然袒護。尤其是「不赦而出」四個字,禦史們見了,必如群蠅看見腥血。

  區區十六個字,數層意思,面面俱到,不愧是老於案牘的刀筆吏。

  禦史們一出動,不怕靖安司不交人。至於張小敬是被抓回縣獄、大理寺獄還是禦史台的台獄,都無所謂。

  元載笑眯眯地拍了拍手:「待過了上元節,在下便立刻去辦。」封大倫一聽就急了:「這個,最好能今日辦妥……」元載沒想到他急成這樣子,可如今已是申時,大理寺的大小官吏,早就回家準備觀燈了,哪還有人值守。

  封大倫雙手一拱:「事成之後,必有重謝。」把尾音二字咬得很重。張小敬一日不除,他便一日寢食難安。

  元載思忖再三,歎了口氣:「事起倉促,若想今日把張小敬抓回去,尚欠一味藥引。」

  「藥引?」

  「唆使張小敬行兇的,是聞記香鋪吧?若他們家有人肯主動投案,有了名分,大理寺才好破例當日受理。」

  封大倫拊掌大笑:「這可真是無巧不成書!聞記鋪子店主的女兒,恰好剛剛被我手下請回來,就在隔壁。我還沒顧上去招呼,不妨一起去看看?」

  元載知道他有一重身份是熊火幫的頭領。熊火幫不敢跟靖安司對抗,欺負老百姓那是家常便飯。他也不說破,欣然應承。

  兩人起身離開移香閣,穿過庭院,來到一處低矮的柴房前。幾個熊火幫的浮浪少年正守在門口。封大倫見他們個個灰頭土臉,眉頭一皺,問不過是抓個女人,怎麼搞成這樣?浮浪少年們面面相覷,你一言,我一語,半天說不清所以然。

  元載趁他們交談的當兒,先把柴房的門推開。裡面一個胡袍女子被捆縛在地上,雲鬢散亂,神色惶然,嘴裡塞著麻核,只能發出嗚嗚聲來。

  元載與她四目相對,忽然注意到這女人腮邊有數點絞銀翠鈿,盤髻上還插著一支鳳尾楠木簪,神色不禁一動。

  他站在原地,眼神閃爍,忽然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回身把門隨手關上。

  這世界上的事情非常奇妙,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就在不久前,李泌不露痕跡地把賀知章氣病回家,現在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去請他出山。

  右驍衛扣押張小敬這件事,就像是懸在繩子上的一枚雞蛋,十分微妙。無論李泌還是太子出面,都會立刻打破脆弱的平衡,讓雞蛋跌破下來。賀知章聲望既隆,聖眷未衰,卻已公開退隱,是能取下雞蛋而不破的唯一人選。

  如果有半分可能,心高氣傲的李泌都不想向那位老人低頭。可他內心有著一種強烈的預感,長安仍舊處於極度的危險中,一定還有一個大危機正在悄然積蓄。

  時勢逼人,他只能把個人的榮辱好惡擱到一旁。

  賀知章的住宅位於萬年縣的宣平坊中,距離靖安司不算近,要向東過六個路口,再向南三個路口。此時街道人潮洶湧,若非他的馬匹有通行特權,只怕半夜也未必能到。

  李泌捏緊韁繩,騎馬在大街上疾馳。此時還沒到上燈放夜的時辰,但長安城的居民扶老攜幼,早早擁上街頭,和蒙著彩緞的牛車、騾車擠成一團。諸坊的燈架還在做最後的準備工作,而燈下的百戲已經迫不及待先開始了表演。一路上丸劍角抵、戲馬鬥雞,熱鬧非凡。空氣中浮著一層油膩膩的烤羊香氣,伴隨著胡樂班的春調子飄向遠方,與歌女們遙遙傳來的踏歌聲相應和。

  這只是一處小小的街區,在更遠處,一個接一個的坊市都陸續陷入同樣的熱鬧中。

  長安城像是一匹被丟進染缸的素綾,喧騰的染料漫過縱橫交錯的街道,像是漫過一層層經緯絲線。只見整個布面被慢慢濡濕、浸透,彩色的暈輪逐漸擴散,很快每一根絲線都沾染上那股歡騰氣息。整匹素綾變了顏色,透出沖天的喜慶。

  在這一片喜色中,只有李泌像是一個不合時宜的頑固斑點,抿緊嘴唇,逆著人流的方向前進。他撥弄著馬頭,極力要在這一片混亂中衝撞出一條路來。

  看著這一張張帶著喜色和興奮的臉,看著那一片片熱鬧繁盛的坊街,李泌知道,自己別無選擇。為了闔城百姓,為了太子未來的江山,他只能放下臉面,做一件自己極度不情願的事。這既是責任,也是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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