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五六


  李泌讓徐賓、姚汝能和其他幾個主事督促搜索事宜,然後轉過身去後堂。在那裡,檀棋已經把他的外袍和算袋都準備好了。

  「公子,你真的要去闖右驍衛嗎?」檀棋擔心地小聲問道。

  「不,那樣正中李相的下懷,他正盼著我跟南衙的人撕起來呢。」李泌直視檀棋,「要去的人不是我,是你。」

  「我?」檀棋突然有些慌亂,「為、為什麼是我?」

  李泌附在檀棋耳邊,輕輕說了幾句。檀棋驚愕地看了一眼公子,以為他在開玩笑。李泌卻堅定地點了一下頭,表示自己並沒瘋。

  「你是個聰慧的姑娘。在這裡端茶送水擺擺沙盤,對你來說,實在太屈才了。」

  突如其來的褒獎,讓檀棋一下子面紅耳赤,連忙垂下頭去。李泌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身邊值得信任的人並不多,做這件事,非你莫屬啊。」

  「那公子你去哪裡?」檀棋問道。

  李泌披上外袍,掛上算袋,把銀魚袋的位置在腰帶上調了調,這才回答道:「只有一個人,才能打破如今的僵局。我現在去找他。」

  「誰?」

  「賀監。」

  李泌口氣平淡,可檀棋知道,這是公子最艱難的一個決定。

  封大倫有兩個愛好,一是在移香閣裡飲酒,二是移香閣本身。

  這間小閣寬長皆十五步,地方不大,可卻有一樁妙處:四壁的牆中,摻有于闐國特產的芸輝香草、麝香和乳香碎末。倘若有日光移入閣中,室內便會泛起一股幽幽異香,歷久彌香,讓人如居蘭室。

  此時日光雖已西下,可香味猶存。封大倫笑眯眯地舉起手中銅爵,朗聲道:「見聖人。」

  以清酒為聖人,以濁酒為賢人,這是士林裡戲謔的說法。主人既起了興,對首的客人也拿起酒爵,回了一句「同見」,然後大袖一拂,一飲而盡。

  對首跪坐的,是一個叫元載的年輕人。這人生得儒雅端方,額頭平闊如台,望之儼然。他正是永王推薦來的那個大理寺評事,論起官階,比封大倫還要高出一頭。

  元載飲罷放下銅爵,脫口而出:「好酒,這是蝦蟆陵的郎官清?」

  封大倫豎起拇指:「元評事好舌頭,正是常樂坊的蝦蟆陵所出。」他拿起酒勺,又給對方舀滿,慢條斯理道:「說到這個名字,還有一樁趣事。常樂坊裡有一座古塚,就在坊內街東。相傳是漢賢董仲舒之墓,儒家門人到此,要下馬以示尊敬,所以又叫下馬陵。氓夫俗子不知名教,以訛傳訛,居然成了蝦蟆陵,也真是可笑。」

  他久做營造,關於長安坊名古跡的掌故,熟極而流。元載哈哈一笑:「在下初到長安之時,就好奇怎麼會有這麼個古怪地名,今日聽了封兄解說,才算恍然大悟。」他捏著銅爵,環顧四周,忽然感慨道:「封兄可真是會享受,這移香閣處處都有心思,在長安也算是一處奇景啊。」

  封大倫敏銳地注意到,元載目光所掃,皆是沉香木屋梁、水晶壓簾、紫紅綃帳等奢靡之飾,眼神熾熱,但稍現即逝。他閱人無數,知道這個人內心有著勃勃貪欲,卻能隱忍克制,將來一定是個狠角色。

  這時閣外傳來敲門聲,一個浮浪少年站在門檻,將一張紙條遞進來。封大倫展開看了一眼,右眉一挑,隨手揣在懷裡,對元載道:「今日請元評事來,是有一件小事。長安縣獄有個死囚犯,勞煩行一道文書,把他提調走。」

  「哦?」元載歪了歪頭,「提調到哪裡?大理寺獄?」

  「隨便什麼理由,只消把他留在那裡三五日,再原樣發回縣獄便成。」封大倫儘量輕描淡寫。

  元載聽到這個請求,頗覺意外。不是因為困難,而是因為太容易。他本以為是某家貴胄要撈人,不料卻是這麼一個古怪要求。他眼珠一轉,不由得笑道:「這個人,只怕如今並不在縣獄裡頭吧?」

  若是犯人還在押,獄方可以直接上解,不必這麼大費周章。只有犯人被其他府司所控制,才需要大理寺下發正式的提調文書給縣獄,縣獄再拿著這份文書去要人。

  封大倫沒想到元載反應這麼快,略為尷尬地咳了一聲:「不錯,此人今天被別人提走了,永王希望他能老老實實回去待著。」

  「他被哪個府司提走了?」元載問。

  封大倫面孔一板:「區區小事一樁,元評事只管發文書便是,不必節外生枝。」

  元載注視著封大倫。他很喜歡觀察別人,並從中讀出隱藏的真實情緒。這位試圖裝出很淡定的樣子,可語調裡卻透著焦灼。他反復強調這是一件區區小事,正說明這絕非一件小事。

  若換作別人,只管發出文書收下賄賂,其他事情才不關心——元載可不會。

  「封主事你可以更坦誠一些。」他說。

  封大倫微微變了臉色:「你什麼意思?」

  元載哈哈一笑,把身子湊前一點:「永王親自過問,這人的身份應該不簡單……」

  「這不是你該問的事情。」封大倫終於有點繃不住了。

  元載卻毫不生氣,他食指輕輕搖動,眼神真誠:「您不妨說說來龍去脈。若在下多知道些,也許能幫上更多忙。」

  封大倫這才明白,為何元載年紀輕輕,就已官居八品。這小子對機會的嗅覺實在太敏銳了,才幾句交談,他就嗅出了這裡頭的深意,想把一個小人情做大。封大倫本想拒絕,可轉念一想,靖安司是個強勢的怪胎,一封文書未必奏效,倒不如聽聽這小子的意見。

  貪婪而懂得克制的人,往往都聰明絕頂。

  「你想知道什麼?」封大倫問。

  元載笑了:「比如說,這人到底是誰?為何入獄?」

  封大倫遲疑片刻,開口道:「要提調的人,叫張小敬,原來是在西域當兵的,敘功擢為萬年縣的不良帥。天寶二載十月,朝廷要為小勃律來使興建賓館,徵調敦義坊的地皮。有個叫聞記的鋪子不肯搬遷,虞部的人去交涉,不料店主聞無忌竟莫名其妙死了。這個張小敬是店主的老戰友,堅持說店主為奸人所害,一定要查到底,最後和上司萬年縣尉發生齟齬。這傢伙將上司殺死,遂扭送入獄。」

  元載一邊聽著,面上的微笑不變。封大倫的敘述不盡不實,比如這「興建賓館,徵調地皮」,裡頭就藏著不知多少利益;虞部跟聞記鋪子老闆的「交涉」,恐怕也不會那麼溫柔。至於永王在裡頭扮演的角色,封大倫一字未提……

  不過……這都無所謂,元載對真相一點都不關心,關鍵是永王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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