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
|
|
那五桶猛火雷到底爆炸了幾個,已經無可查證。但有一點很清楚,如果沒有張小敬把馬車送入廣通渠裡以水克火,無論它們在哪裡引爆,損失都將是現在的幾十倍。 危機終於順利解除,所有人心裡都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到現在,他們才明白張小敬的用心——在那種危急情況之下,西市的廣通渠是唯一的解決之道,真難為他能想到這個辦法,更難為他竟敢去親身實行。 靖安司的人陸陸續續趕到,準備著手清理現場。徐賓比所有人都跑得快,他一馬當先沖到渠旁,焦慮地望向河面,努力尋找好友的蹤跡。他來回搜尋了幾遍沒看到人影,嘴唇不由得哆嗦起來。是他把張小敬引薦到靖安司來的,若因此番反害了他的性命,那真是要愧疚一輩子了。 徐賓急得一把抓住旁邊姚汝能的胳膊:「我眼神不太好,你看得准,找到他了沒有?對了,西市署在廣通渠內配有六隻蚱蜢舟,趕緊調過來去河心找找!」 姚汝能此刻百感交集,這位死囚犯已經讓他徹底折服。原來張小敬沒有吹牛,他真的為了這座城市出生入死。現在回想起來,除了殺小乙之外,張小敬在這幾個時辰內的作為真是無可指摘。姚汝能更加羞愧,他居然一直在懷疑這樣一位英雄。 不過他認為,在那麼劇烈的爆炸下,不太可能會有倖存者。姚汝能不太忍心告訴徐賓這個判斷,於是一直站在河邊保持著沉默,凝目肅立。 如果張小敬就這麼死了,他和他的那些經歷,將會成為一個永久的謎。 一陣腳步聲傳來,他回頭一看,發現李司丞也親自趕來了,遠遠站在土坡上觀望,看不清表情。那個美貌侍女就站在旁邊,鵝黃色的錦襖分外醒目。姚汝能心想,當初李司丞力排眾議任用張小敬,甚至為此和賀監鬧翻,不知他現在面對這個結局,會是什麼心情。 就在這時,河渠對面的岸上,有不良人揮舞著手,激動地大叫起來。姚汝能連忙收起思緒,和徐賓同時朝那邊看去。 他們看到,幾個不良人正攙扶著一個身影從河邊往岸上走。那身影披著一件斗篷,看起來十分虛弱,但至少還能動。在他們身後,是一尊高大的蓮瓣九層石經幢。 大唐信佛蔚然成風,廣通渠這樣的要地,自然也需要立起經幢,請菩薩伽藍加持,兼有測定渠水深淺的功效。剛才那身影應該正好躺倒在石經幢下面,所以才沒被第一拔搜尋的人發現。 徐賓激動地跳起來,差點想直接遊過去了。他催促姚汝能,連聲問是不是張小敬。姚汝能強抑住狂跳的心臟,極目遠眺。他的目力極好,一眼就看到那件灰褐色的斗篷,上頭有好幾個漆黑的大洞。 沒錯,那是火浣布斗篷。 這麼說,張小敬還活著?! 估計他是趕在爆炸前的一瞬間主動跳了車,就是被爆炸的衝擊波拋到石經幢這邊。斗篷讓他避開了烈焰的第一波燒灼,而石經幢的八棱造型適合攀抓,讓他不至於沉入水底。這還真是神佛保佑! 徐賓和姚汝能像孩子一樣歡呼起來,喜色溢於言表。姚汝能大大地出了一口氣,這樣的結局,再完滿不過了。他在心裡開始構思一會兒見面的說辭,是先祝賀他赦免死刑好呢,還是再道一次歉更好。 張小敬並不知道河對岸有兩個人為他的生還歡呼。他現在頭還是暈的,身子虛弱得很,被攙著走了幾步就不得不原地坐下。剛才雖然極其幸運地避開了爆炸,可先被火燒又被冰泡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斷指、腋下和背部的傷口,又開始滲出血來。 幾個不良人殷勤地為他把濕漉漉的破斗篷和外袍拿開,給他披了一件乾燥的厚襖。「張都尉,托您的福,如今已是一切平安啦。」其中一個不良人討好地說道,遞過去一條布巾。 張小敬接過布巾,將眼窩裡的水漬擦了擦,交還給不良人,臉色卻絲毫沒有大事底定的輕鬆。 狼衛確實是死光了,可他總覺得整件事還沒結束。猛火雷的數量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區區十五桶,最多炸掉幾個坊,距離焚盡長安還遠遠不夠。突厥人寄予厚望的「闕勒霍多」,真的會這麼簡單嗎? 真這麼簡單,直接駕車衝撞便是,要什麼坊圖指引啊。 更何況聞染的下落目前還是不明,無論是貨棧還是剛才那三輛馬車裡,都沒見到任何女子的蹤跡。 這件事的疑問太多。張小敬正想著如何跟李泌說這事,忽然聽到鏗鏘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抬眼一看,原來是崔器。崔器負責河渠這邊的搜索,所以最先趕到。 「崔旅帥,事情還沒結束,立刻帶我去見李司丞。」張小敬高聲說道。 可是崔器卻僵著一張臉,殊無笑意。他走到張小敬面前,一抬手,兩個旅賁軍士兵如狼似虎地撲過去,死死按住了張小敬的雙臂。 「帶走。」崔器壓根不去接觸他的視線。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