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五二


  麻格兒立刻認出了這個屢次給他們找麻煩的人,他用突厥語吼了一句:「早該殺了你!」張小敬冷冷一笑,什麼都沒說,但那孤狼一般的兇悍獨眼,讓麻格兒一陣心悸。

  兩個人在馬車上不要命地鬥起來。張小敬只要把麻格兒拉開半尺,就足以讓其他士兵上來助陣;麻格兒只要能爭取半個彈指的時間,就能把火炬深入木桶。兩個人就像是站在一條深崖之間的繩子上,一點點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這次交鋒,只經過了短短的幾個瞬間。先是張小敬的拳頭狠狠地砸在麻格兒的右眼上,指縫裡夾的碎鐵片直接紮瞎了狼衛的眼睛,然後麻格兒用額頭撞向張小敬的鼻樑,致其鮮血迸流。兩個人打得全無章法,卻又無比兇狠,如同兩隻嗜血的傷狼。

  麻格兒的手腕被縛索纏住,行動受限,張小敬趁機猛攻他的頭部。不料麻格兒不閃不避,強忍著頭部被重擊的劇痛,伸出手指摳在了張小敬腋下的傷口。這個傷口,恰恰是麻格兒在修政坊給張小敬留下的。這一下,疼得張小敬眼前一黑,動作為之一僵。

  麻格兒沒有乘勝追擊,這毫無意義。他飛快地拿起火炬,掃了一眼從四面爬上來的士兵,喃喃了一句突厥語,然後把火炬丟進木桶。張小敬大叫一聲,撲過去把麻格兒一腳砸下車去,可這一切已經太晚了。

  桶口迅速冒出硫黃味道,輕煙嫋嫋。

  本來像螞蟻一樣攀上來的士兵,又嚇得紛紛潮水般退開。高臺上的李泌沮喪地閉上眼睛,終究還是不成嗎?

  「公子,快看!」檀棋驚道。李泌「唰」地又睜開了眼睛,眼前的一切,讓他失態地朝前走了兩步,差點從高臺上掉下去。

  只見張小敬跳到車夫的位子上,抽打轅馬,還向前方士兵拼命做手勢讓開,向北駛去。

  「張都尉這是何意?」靖安司的一個主事叫道。

  「莫非他想要把馬車趕到安全地帶?這哪裡來得及?」

  「就算來得及,方向也不對,這還是向北啊!」

  「那和突厥人要幹的事不是一樣嗎?」

  張小敬現在如果選擇退開,沒有人會指責他。可他卻冒著被烈焰吞噬的危險,把馬車向北方趕去——那邊皆是繁華之地,可沒有任何能讓這五桶猛火雷安全引爆的空地啊。

  在七嘴八舌的議論中,一個奇怪的猜想浮現在大家心中。這個人,可是曾經公然表示對朝廷不滿,他不會是想順水推舟,駕著馬車去宮城實施報復吧?

  弓箭隊的隊正忍不住叫了一聲:「李司丞,馬車就快離開射程了!」李泌眼神閃動,終於發出了一個命令:「撤箭。」隊正瞪圓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李泌又重複了一次:「撤箭。」語氣不容置疑。

  二十名弓手只得放下弓,莫名其妙。主事們一起看向李泌,李司丞一貫以大膽決斷而著稱,可這一次未免太大膽了。

  此時李泌的內心也在激烈地交戰著。他想起張小敬對他說的那句話:「人是你選的,路是我挑的,咱們都得對自己的選擇負責。」既然在這個死囚犯身上押了巨注,乾脆就一賭到底。

  他相信張小敬那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可是以李泌的聰明,也想不出這一局該如何破解。

  張小敬駕著馬車,在西市和光德坊之間的寬闊街道瘋狂奔馳。身後木桶正冒出黑煙。猛火雷並沒有在第一時間響起,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但火頭已起,石脂起燃,隨時有可能爆發出來。

  張小敬忽然彎下腰,用縛索抽了一下轅馬的左耳,整個馬車開始向左偏移、轉向。

  「輪距!」李泌突然反應過來,隨即徐賓也叫起來:「輪距!」他看其他主事茫然未解,多說了兩個字:「西市,輪距!」

  西市一共有兩個出入口,一東一西,分別設置了一道過龍檻。過龍檻是橫在門下的一道石制門檻,門檻上有兩個槽口,兩槽之間相距五尺三寸。換句話說,只有輪距五尺三寸的馬車,才能進入西市。過寬,過窄,都進不去。而長安城其他諸坊的過龍檻,兩個缺口之間相距則只有四尺,只容窄車通行。

  這樣一來,運送大宗貨物的寬距馬車,只能進入東、西市,去不了其他坊市;而長安城內日常所用的窄距小車,可以在諸坊之間通行無阻,卻唯獨進不得兩市。大車小車、貨客分流,既避免擁堵,又方便市署和京兆府管理。

  蘇記車馬行一向只運送大宗貨物,自然也會按照五尺三寸的標準來製備車輛。張小敬如果想讓馬車儘快脫離主街,進入西市是唯一的選擇。

  西市的東門,此時恰好位於馬車左前方大約六十步,以馬車的速度瞬息可至——可是!西市也是長安重鎮,裡面商家無數、貨貲山積,還有各國雲集而來的豪商使者。若在那裡面炸了,一樣損失慘重。

  張小敬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李泌完全不知道。他現在沒什麼可以做的,只能用目光跟隨那死囚犯,一條路走到黑。

  在眾目睽睽之下,張小敬展現出了極高明的馭車之術。他以縛索替代馬鞭,讓轅馬向西一點點地轉向,車輪在黃土路上壓出兩條近乎完美的弧線。當車身向西完全掉轉過來時,兩匹轅馬的蹄子恰好越過西市東門的過龍檻。

  那兩個飛轉的木車輪,準確地切入過龍檻上的兩個槽口,嚴絲合縫。整輛馬車的速度,絲毫未因轉向而受到影響,呼嘯而入西市。

  他一進西市,並沒有沿著大路前行到十字街,而是一頭紮進旁邊的民居院子裡。先「嘩啦」一聲撞開十幾個堆疊一處的燒酒大甕,然後又踏倒數道籬笆和半座木屋,順著一個傾斜的土坡一頭直沖而下。

  那五個木桶是什麼狀況,張小敬不用回頭也知道。經過這麼多次碰撞,那硫黃味越發濃郁,已經無限接近極限。事實上,猛火雷能堅持到現在沒炸,已經是滿天神佛保佑的奇跡了。

  死亡臨近,可他的獨眼裡並沒顯出驚慌或絕望,只有沉靜,那種如石般的沉靜。

  土坡的底部,是一條寬約六丈的水渠,渠面結著一層厚厚的冰。這條叫作廣通渠,從金光門入城,沿居德、群賢二坊流入西市。為了方便秦嶺木材的漕運,廣通渠在天寶二載剛剛被拓寬過一次,渠深水寬,可行五百石的大船。

  三個時辰之前,曹破延就是在這裡跳河,甩脫追捕。冰面上尚還有一片開裂的窟窿,正是崔器落水砸出的痕跡。

  張小敬面無表情地把斗篷裹緊,最後一次用力抽打轅馬。那道斜坡帶來的去勢,加上轅馬負痛瘋狂地奔跑,讓馬車達到了一個極高的速度。它唰地掠過黃土夯成的梯狀渠堤,義無反顧地朝寬闊的冰面落去。

  沉重的馬車在半空飛過,重重砸向薄冰。隨著一聲巨大的聲響,冰面毫無意外地被砸塌了,冰冷的浪花化為無數隻手把馬車拽入深深的水底。與此同時,車廂中的猛火雷終於爆裂開來,一連串火雲半在水面,半在水下,發出悶響,圈圈漣漪向外面急速擴展。

  廣通渠如同一條受了驚的巨蛇,陡然瘋狂地翻滾起來。水花與火花同時綻放,無數細碎的冰塊高高濺起,伴隨著濃煙直沖天際。若此時讓游走于京城的詩人們站在岸邊看到這一奇景,一定會吟出不少名句吧。

  爆炸過後沒多久,靖安司和右驍衛的大批精銳沖到渠堤兩岸。此時這一段的冰面已全部崩碎,水面上只浮著半個殘缺不全的車輪,通體焦黑。

  整件事情從這裡的冰面開始,也從這裡的水下結束,仿佛是佛家的輪回具現。

  經過初步清點,這一帶的渠堤被震出了一道大裂隙,水門歪斜,臨渠的一個城隍小廟被震塌了半邊,還有一些臨近的岸邊樹木與小舟被毀,幾個扛夫斷了腿——這就是全部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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