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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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沒人,只有一根蠟燭在壁上亮著。借著昏暗的燭光,張小敬看到這個房間並不大,物件也不多,但個個是精品,在燭光映照下熠熠生輝。張小敬一低頭,看到地板上翻倒著一件鎏金仙人駕鶴紋的茶羅子,羅屜半抽出來,裡面空空如也。 「該死!」張小敬低聲罵了一句。很顯然,店主把坊圖秘藏在了茶羅子裡,結果被狼衛給找了出來。 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在房間的另外一端,一張飛天掛毯半掛下來,牆壁後是一個漆黑的洞口,可容一人貓腰通行。這是店主給自己修的密道,這些商人從來都是狡兔三窟。估計那個闖入者聽到警報之後,立刻就從這條暗道逃遁了。 張小敬沖向洞口,忽然腳步一收,把外袍脫下來裹成一團,先扔進洞去。幾乎就在同一瞬間,洞裡突然傳來皮筋響動,然後一支弩箭飛射而出,正中外袍。張小敬間不容髮地抬手,寸弩對準洞內射了一發,然後迅速補箭拉弦,又補了一發。 洞中之人心思縝密,故意不去熄滅房間裡的蠟燭,埋伏在洞口裡側。倘若有追兵沖到洞口,擋住燭光,便成了最好的靶子。不過弩機都是單發,張小敬用外袍廢掉他的箭,占得了先機,不容他回填拉弦就補上兩箭——在這麼狹窄的洞裡,幾乎不可能躲過去。 不管射中與否,張小敬縱身入洞,前方黑暗中腳步聲急促遠去。可見那兩箭即使射中了對手,也不是致命傷。張小敬端著弩機,邊走邊上弦,緊追不捨。可只追出去十幾步,他突然覺得腳心微微發痛,急忙抬腿,然後俯身一摸,才發現原來地面竟撒著一串鐵蒺藜。倘若他追得稍微急了點,就會被刺穿腳背。這麼一耽擱的工夫,闖入者又逃遠了幾分。 不過短短幾個呼吸之間,兩人已經來回鬥了數個回合。張小敬掃開鐵蒺藜,抬弩盲射,同時大喊道:「伏低不殺!」可回應他的,只有更急促的腳步聲。 這密道不算寬闊,拐彎卻不少。好在一條路到底,沒有任何岔路。闖入者在前頭跑,張小敬在後面追。前者身上不知帶著多少鐵蒺藜,沿途拋撒得毫無規律,嚴重阻礙了張小敬的速度。但張小敬剛才那兩箭,也對闖入者造成了不小的傷害,這能從蹣跚的腳步聲中判斷出來。 兩人你追我趕,不知不覺追出數百步之遠。張小敬忽然眼睛一眯,看到前頭有一束日光投射下來,看來出口快到了,是個垂直向上的豎井。一個人影順著木梯攀爬而上,等到張小敬沖過去時,那人已爬到頂端,推了幾下木梯,發現在豎井裡無法推倒,又沒時間拆毀,就隨手把空手弩砸了下去。 張小敬閃身避過,抬弩射擊,可惜弩箭擦著那人的頭皮飛向天空。他也扔掉弩機,手腳並用順梯子爬上去。當他從出口探出頭來,腦袋冷不防差點撞到一具轆轤上。 原來這個出口,被偽裝成了一口廢棄的水井,轆轤床闌一應俱全。張小敬爬出井口,第一時間抽出障刀,側舉到自己耳邊,以防止可能的偷襲。障刀比橫刀要短要輕,適合貼身近戰,在井口這麼狹窄的地方也能施展開來。 不過什麼都沒發生,闖入者似乎對設伏已經失去了信心,直接逃掉了。 從密道的距離和方向考慮,張小敬大概判斷出來,這裡應該是在西市南邊的懷遠坊內。這家店主本事不小,居然挖出一條跨坊的地道。 懷遠坊裡有很多胡人聚集,如果讓那個闖入者混入其中,麻煩可就大了。 張小敬看到草地上的一串腳印朝遠處延伸,立刻追了過去。這口井位於一座小廟的後院,這是個民間野祠,廟裡供著華嶽府君,連廟牆也沒有,開門即是坊內橫街。時值中元,不少附近居民都會來燒一炷過路香,香火還頗旺盛。 張小敬繞到廟前,看到一群百姓驚訝地指指點點。兩個賣籠餅和羊羹的小攤子翻倒在地,一片狼藉。再往前看,一個頭戴折上巾的年輕人趴在地上,手持馬鞭,朝著一個方向大罵,顯然是坐騎平白被搶。 張小敬面色一凜,若是讓突厥狼衛搶到坐騎,可就前功盡棄了。他撥開人群沖到街邊,飛身截住正好路過的一輛單轅馬車。車夫猝然遇襲,下意識地揮鞭要抽,反被張小敬一腳踹下車去。車廂裡一名女子驚慌地探出頭來,張小敬大喝一聲:「靖安司辦事!徵調爾馬!」她嚇得掩住胸口,又縮了回去。 張小敬手起刀落,斬斷了轅馬與車子之間的幾根韁繩,躍上光溜溜的馬背,雙腿一夾,朝著突厥人逃遁的方向疾馳而去。 懷遠坊裡住戶密集,道路擁擠,再快的馬也跑不起來。張小敬很快就看到了前方那個縱馬狂奔的身影,那傢伙騎術了得,一路撞倒各種攤販,引起一連串驚呼和怒駡,卻始終保持著速度。 可惜張小敬搶的這匹坐騎不是騎乘用的,又沒有馬鞍坐力,再如何鞭打,也最多能與突厥人保持三四個身位,能看清他腦後裹的布巾,但沒法更近了。 這兩匹馬你追我趕,在坊裡的街道上奔馳,不時驟停急轉,掀起極大的煙塵。路上的車子行人紛紛閃避,引發了更多騷亂。這番混亂終於驚動了坊裡的裡衛,兩個衛兵手執用來攔阻驚馬的木叉子,從街道兩側朝馬頭叉來。突厥狼衛右腿一偏,韁繩狠狠一勒,坐騎發出一聲嘶鳴,前蹄揚起,剛好避過木叉的夾擊,然後他迅速調整姿態,繼續疾馳。 但這點阻擋,已為張小敬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他猛然沖近幾步,從腰間掏出煙丸,向前方投去。這煙丸含有白磷、硫黃、蘆葦纓子、松香、樟腦等物,遇風而燃,燃則發煙,本是軍中聯絡示警之用,靖安司也製備了一批。 他這一投,恰好把煙丸投入前頭搭在馬鞍旁的夾袋裡。被搶走馬匹的那個年輕人,可能是個正要去干謁權貴的文人,夾袋裡都是一束束詩文。煙丸一燃,立刻把這些紙束都點著了。滾滾黃煙從夾袋裡冒出來,宛如在馬背上豎起一面流動大纛。 這一下子,突厥狼衛面臨著兩難窘境。如果對此置之不理,煙柱將會讓自己無處遁形;可這個夾袋是用皮繩捆在馬鞍旁,要解開必須騰出一隻手,速度勢必會大受影響。後頭追趕的那個渾蛋,可不會放過任何機會。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看到追兵的獨眼裡滿是冷笑,不由得心中一寒。那眼神他很熟悉,那是草原上最危險的孤狼。 狼衛一咬牙,往前又奔出數步,突然掏出匕首,順著馬耳狠狠刺入顱中。那馬一聲哀鳴,轟然倒地,狼衛借著跌倒之勢躍入街旁的一條小巷。馬匹的巨大身軀恰好擋住了巷口,形成一個絕佳的路障。隨後趕到的張小敬不得不勒緊韁繩,停了下來。 他並不焦急。懷遠坊的望樓看到黃煙以後,會第一時間擊鼓示警,裡衛會立刻封閉兩側大門。接下來,就是甕中捉鼈。他不信這個突厥狼衛還能找出第二條跨坊的密道來。 那兩個攔馬的裡衛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張小敬向他們表明身份,然後問這個方向能否通向坊外。一名裡衛告訴他這是一條死路。張小敬又問巷子另外一側有什麼建築沒有。裡衛猶豫了一下,說有。 「是什麼?」 「祆教祠。」裡衛有點苦惱地抓了抓頭。 這條巷子走到盡頭,視野突然開闊,形成一個寬約兩百步的廣場。在廣場正中立著一座兩層大祠。這祠白壁紅瓦,四面皆有拱門,形制與中土迥異。門上鐫刻著三隻立在蓮花座上的駱駝雕像,背承圓盤,盤有薪火,兩側有鳥身人形祭司侍立。 這祆祠屋簷用的瓦,皆為朱赤之色,狀如火焰。一片一片相疊成片,讓祠頂看起來如同一堆熊熊燃燒的篝火。 張小敬和裡衛沖進廣場時,廣場上的信眾已經嘈雜成了一片。祆教在長安不立寺,不弘教,這個祠只供長安胡人裡的信眾禮拜,所以廣場上聚集的幾乎都是胡人。 此時他們都面帶驚駭,望向祆祠方向。張小敬獨眼一眯,看到那突厥狼衛站在門口,雙臂挾持著一個老者。那老者身披一件金邊白袍,兩條紅束帶交叉在胸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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