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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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敬先去的是一家叫作西府的金銀器鋪子,店主籍貫康國。西府店雖然主業是金銀器,但也經常以借貸的形式參與到大宗貿易中來,所以才會被列入靖安司的名單。 曹破延進入西市時用的過所,寫的正是來自康國,而且蓋有當地印鑒。這種文書,若沒有點康國上層的關係,不太容易能弄到——要知道,康國本來就是突厥種的國家,雖然兩者有分野已久,但族類血統這東西誰敢保證? 當然,這並非出於歧視。事實上在這四家被懷疑的商號裡,兩家是胡人,兩家是唐人,並無任何偏見。靖安司和鴻臚寺不一樣,向來不憚用最大的惡意來揣測任何人。 西府店位於西市第三個十字街的西北角,這是個黃金地段,諸路交會之所,最為繁盛。這家的門前的氣象與別家頗為不同,兩側皆是兩抱立柱,都漆得鋥亮黑底,上嵌一圈一圈的蟠龍雲紋。張小敬掀開布簾,踏入鋪子。 店裡很安靜,沒什麼客人。一進門,就被一個彎月形的高木台攔住。檯子比尋常人恰好高一頭,只能勉強看到空蕩蕩的檯面,卻看不到台後狀況。他搖動一枚掛在旁邊的銅鈴鐺,很快一個留著山羊鬚子的胡人老頭從台後探出頭來,居高臨下望著他,面無表情。 「兌器還是兌錢?」老頭乾巴巴地問,語氣很不好。 張小敬在檯面上用食物和中指輕輕敲了三下,亮出腰牌:「官府辦事。你是店主?」 老頭點點頭。 張小敬直截了當道:「我們現在懷疑西府店私藏長安坊圖、勾結突厥殘黨,需要搜查一下。」 這個指控非常嚴重,店主卻沒流露出什麼表情,慢吞吞地答道:「鄙店是做金銀生意的,絕無私藏坊圖之事,亦不曾主動與突厥人勾結。」他的唐話非常流利,沒有任何口音。 「那要本尉搜過才知道。」 店主臉上的褶皺抽動一下,瞪著張小敬道:「老夫與京兆尹很熟,你們不妨先去問他老人家。」 這種金銀鋪子,跟朝中很多大員都有借貸關係,靠山多得很,尋常差吏根本不敢輕易上門。張小敬眼中凶光一閃,正要動用強力,忽然一個不良人驚慌地闖了進來。 「張都尉,外面有黃煙起來了!」他大喊道。 張小敬眉頭一皺,立刻轉身掀開布簾走了出去。店外街上很多行人已經停下腳步,朝著西北方向的天空指指點點。他仰頭望去,看到遠處升起兩股煙柱。一股是濃濃的黑煙,另外一股是略淡一些的黃煙,兩股互相交纏,扶搖直上,在清澈的天空中非常醒目。 那個方向,是姚汝能去搜查的遠來商棧。遠來商棧是疏勒商人的產業,主營大宗牛馬羊生意,跟草原突厥的關係更為密切,可疑程度不遜於西府店。 黃煙是靖安司攜帶的煙丸所發,見煙如見敵,必須立刻聚攏赴援。姚汝能身手很好,又帶了七八名不良人。他升起黃煙,說明一定是碰見硬茬了。 張小敬立刻召集周圍的不良人,朝著那個方向跑去赴援。跑過去一個街口,張小敬突然停下腳步,跟在身後的人一時沒收住,差點撞上去。 一絲疑問在張小敬腦子裡閃過。 他猛然想起西府店主的那番話,越發覺得可疑。「絕無私藏坊圖之事,亦不曾主動與突厥人勾結。」——沒主動勾結,那麼就是被動應付嘍? 這麼想的話,老頭子提及京兆尹時語調略不自然,難道是在暗示報官? 張小敬「嘖」了一聲,懊惱地用手掌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這才坐了多久牢獄,自己就遲鈍到了這地步。若換作從前,恐怕當場就覺出不對勁了。 「你們繼續去支援姚汝能,我回去看看。」 張小敬當即回身,以驚人的速度跑回西府店。到了店門口,他「唰」地抽出寸弩,架在左肘端平,右手扣住懸刀,躬身踏了進去。 鋪子裡依舊非常安靜,這次老人沒有探出頭來迎接。張小敬謹慎地掃視了一圈,然後走到高臺的盡頭與立柱相連的地方,一腳踹開側面的小門,側身闖了進去——寸弩的正面,始終對準著檯子的方向。 在台後,張小敬看到老人靠著木壁旁的墊腳邊,腦袋軟軟歪向一側,眼睛瞪得大大的。張小敬過去蹲下身子,伸手探了一下脖頸,發現老人已經沒了氣息。他把屍體翻過來,看到背部腰眼有一道深深的傷口。 很明顯,剛才老人跟張小敬對話時,台後站著另外一個人,正拿著利器頂著他後心。老人不敢呼救,只能通過種種暗示來提醒。可惜張小敬一時疏忽沒有深究,以致其慘遭毒手。 張小敬目光一凜,將寸弩端得更平,朝店鋪後面走去。從他剛才離開到現在,還不到小半炷香的時間,兇手恐怕還沒離開。 高臺的後面是個略顯雜亂的長間,房間正中是張方案,上頭擱著幾卷賬簿、小衡秤和絞剪。周圍一圈高高低低的檀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金銀器物,每一件都擦得鋥亮。地板上還躺著十幾個包著繡角的蒙獸皮大箱子,有幾個半開著箱蓋,可以窺見裡面金燦燦的諸國錢幣。 西府店除了做金銀器經營,還有一項業務是匯兌,大秦、波斯、大食等地的金銀錢幣,到這裡可以折成大唐銅錢絹匹,反之亦然,所以這裡才會有萬國泉貨彙聚。 幾個夥計和護丁的屍體躺倒在這些錢財之間,他們都是心口中刀,這樣出血不多,血腥味不易被外人覺察。 張小敬走過這一片狼藉,大概可以還原當時的場景:突厥狼衛闖進店來,第一時間幹掉了店裡的夥計們,恰好自己入內,狼衛脅迫店主蒙混過關。一等離開,就立刻出手殺死了店主。 這狼衛比靖安司估計的還要兇殘,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平交涉。 張小敬深吸一口氣,看到在長間的盡頭有一扇虛掩的小門。門上掛著一把已被打開的方鎖,鎖眼上插著一把花柄鑰匙。這應該是西府店裡收藏貴重物品的小間。張小敬走到門口,拉住門把,先往外一拉,沒動,只能往裡面推。可他輕輕一推,覺得微有阻力,隨即門內傳來一連串叮叮噹當的金器撞擊聲。 張小敬暗叫不好,急忙推開門去看。原來門裡是一列向下延伸的臺階,通往店底的地窖,在臺階底部躺著一件摔扁了的菊瓣金盞。闖入者顯然經驗豐富,擱了一件金器在門裡頭。如果還有人推門而入,金盞滾落,可以立刻發出警報。 張小敬重新給寸弩緊了弦,然後一步步踏下臺階。走到底部之後,眼前是一條狹窄甬道,前方拐過一個彎,可以看到隱隱燭光。他身子緊貼著牆壁,慢慢先把寸弩伸過去,然後猛然躍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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