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七


  他舉起拳頭,向天空用力一揮。那一刹那光影搖動,刀砍斧鑿般的側臉有如金剛一般猙獰。

  辦妥了提調手續,徐賓帶著張小敬匆匆出了長安縣公廨。徐賓心急如焚,連囚服都來不及讓他更換。公廨前的拴馬石前有兩匹涼州驃騎,駿馬額頭前有一條醒目的玳瑁帶抹額,這意味著兩匹坐騎可以馳行於任何一條大街上,甚至包括朱雀大街上的禦道,不必受《儀制令》的限制。

  兩人各自跨上一匹,張小敬問道:「去哪兒?」徐賓答道:「哎哎,咱們回光德坊的靖安司。」他看了一眼牙門前的日晷:「得儘快趕到,嗯,得趕快,得跑一刻半呢。」

  「一刻之內准到。」張小敬用無名指掃了掃馬耳,馬匹的靈敏反應讓他很滿意。

  長安外郭以朱雀大街為分隔,東歸萬年縣管轄,西歸長安縣管轄,是以長安縣的監獄位於西城的永達坊,去光德坊的話,得先朝西穿過三條大街,再北上四個街口,全程得有十來裡路。想在一刻內趕到,必須得策馬狂奔,不得有半點耽擱。

  兩人揚鞭馳上大街,飛奔而去。兩匹高頭大馬洶洶上路,街面上無論行人還是肩輿都紛紛避讓,唯恐衝撞。徐賓的騎術明顯不及張小敬,他整個人幾乎伏在馬背上,雙手死死抓住韁繩,頗為狼狽。

  張小敬放緩一點速度,與徐賓平齊,獨眼乜斜:「友德兄,到底是怎麼回事?」

  徐賓勉強控制住騎姿,喘了口氣,這才開口道:「撈你出來的,是靖安司。」

  「靖安司?」張小敬略感詫異,他精熟長安官府體制,卻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徐賓解釋道:「戡亂平鎮曰靖,四方無事曰安,靖安司是朝廷新立的官署,統攝整個西都的賊事策防——這都是你進去之後的事了——他們如今正征辟賢才,所以我薦舉了你。」

  張小敬蠶眉一挑。負責長安城治安的有金吾衛的街使,有禦史台的巡使,有長安、萬年兩縣的捕賊尉,這得是什麼樣的「賊」,逼著朝廷要另外成立一個新署來應付?

  徐賓繼續道:「主管靖安司的叫李泌,字長源。他以待詔翰林知靖安司丞。正是李司丞要見你。」

  張小敬「嘶」了一聲,疑竇更增,這就更加反常了。靖安司的職責是「賊事策防」,庶務必然繁劇。讓待詔翰林這種閒散清要的文官來管抓賊?這不是胡鬧嗎?

  張小敬在腦子裡搜索了一下名字,忽然想起來了:「莫非……是那個說棋的神童?」

  徐賓別有深意地點點頭。

  開元十三年,有個叫李泌的七歲神童入宮朝覲。天子正在和中書令張說弈棋。天子令張說、李泌二人以「方圓動靜」為題吟棋。張說寫的是:「方如棋局,圓如棋子。動如棋生,靜如棋死。」而李泌則開口說道:「方如行義,圓如用智。動如逞才,靜如遂意。」大得天子讚賞,送其入東宮陪太子讀書。

  現在算起來,李泌已是二十六歲,正是雄心勃勃嶄露頭角之時。靖安司丞位卑而權重,可以積累庶務資歷,正是個完美的晉身之階。想到這裡,張小敬用小拇指刮了刮左眼窩,嘿嘿一笑:「李司丞如此求賢若渴,看來靖安司是惹下了大麻煩吧?」他說起話來,總帶著淡淡的嘲諷味道。

  徐賓有些尷尬地把視線轉開,他這個朋友的眼光太毒,可講話又太直,這兩個特點結合在一起,可真叫人受不了。

  「抱歉,這個我還不能說。哎哎……等會兒李司丞會跟你講。」

  張小敬哈哈一笑:「好,不問了。什麼事情都無所謂,再慘還能慘過被殺頭嗎?」

  徐賓的視線投向前方,臉色凝重:「這個……哎哎,真不好說。」

  就在兩人朝著靖安司奔馳的同時,曹破延剛剛爬上陡峭的漕渠堤岸。岸邊恰好立有一塊高逾二丈的青石路碑,上書「永安北渠」四字。他手腳並用奔到石碑旁,背靠著碑面坐下,臉色煞白,喘息不已。

  他左邊的肘部一直彎曲著,關節處露出一截黝黑的鋼弩箭尾,袖管隱有血跡。他很幸運,如果上面裝了箭頭,只怕整條胳膊就廢了。

  忽然,曹破延的耳朵一動,他迅速伏低身子,用石碑遮擋住身形。在不遠處的大路上,一隊金吾衛街使的巡隊隆隆開了過來。這條路上的行人車馬特別多,動輒擁堵不堪。巡隊不得不大聲呵斥,才能分開一條路——在這種情況下,幾乎沒人會去注意河渠旁的動靜。

  等到巡隊遠離,曹破延才用右手捂住左肘,緩緩起身。他環顧四周,正要邁步出去,突然目光一凜。遠處有一個人離開大道,邁過排水溝,正晃晃悠悠朝石碑這邊走來。

  這是個四十多歲的醉漢,穿著一件缺胯白袍衫,胸襟一片濕漉漉的洇痕,走起路來一步三晃,想來喝得可不少。曹破延只得重新矮下身子去,儘量壓低呼吸聲。

  這醉漢走到石碑前,先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然後一手順開衩撩起袍邊,一手窸窸窣窣地解開腰帶,居然對著石碑開始撒尿。這一泡尿可真長,醉漢還饒有興致地扶住陽具,去沖碑上的浮土。撒完尿以後,醉漢隨手把腰帶一紮,轉身正要走,可他忽然低下頭,發出一聲:「噫?」

  他看到,從河渠到石碑之間的堤岸上,有一串淩亂的水痕足跡。醉漢好奇地趨前幾步,繞過石碑,恰好與碑後的曹破延四目相對。

  醉漢愣了一下,然後哈哈笑了起來,口裡說:「子美,原來你回來了哇,來來咱倆喝一杯。」曹破延伸出手去,摟住他的脖子,醉漢兀自嘟囔著別鬧別鬧。下一個瞬間,石碑後傳來頸骨被拗斷的聲音,嘟囔聲戛然而止。

  不多時,曹破延身著缺胯衫,神態自然地朝著大街路面走去。胡人穿華袍,在長安再普遍不過。他就這麼走入人群,如同一粒沙子落入沙漠。

  張小敬和徐賓抵達光德坊,恰好用了一刻時間,代價是徐賓顛丟了自己的頭巾。在經過了嚴格搜檢之後,兩人在靖安司大殿后的一處僻靜庭院見到了李泌。

  這裡是一間退室,素牆灰瓦,平席簡案,窗下潦草地種著忍冬、紫荊、幾簇半枯的黃竹,主人顯然沒有在裝飾上花任何心思。唯一特別的,是一台斜指天空的銅雀小日晷,可見主人很關心時間。日晷周圍挖了一圈小水渠,潺潺的清水蜿蜒流淌去了院後。

  徐賓交還了銀魚袋,躬身告退,只剩下張小敬和李泌單獨面對。

  張小敬雙手深揖,一隻獨眼趁機飛快地打量了一下。這位面色清秀的說棋神童身著深綠襴袍,符合待詔翰林的六品之階。但魚袋是五品以上官員才許佩,他被賜銀魚袋,說明是天子超品恩賜——從這一個小小細節,就能嗅出濃濃的聖眷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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