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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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的一位朋友,叫……哎哎,叫張小敬。從前在安西都護府軍中做一個什長,後來敘功調回長安,在萬年縣擔任不良帥已有九年。我想或許合李司丞之意……」 「哦?」李泌眼神一眯。 這份履歷說來簡單,細琢磨可是不一般。不良帥乃是捕賊縣尉的副手,流外官裡的頂階吏職,分管捕盜治安諸事。一個都護府的小小什長,居然能當上一縣之不良帥,已是十分難得,更何況這不是一般的縣,是萬年縣。 長安分成東、西兩縣,西邊為長安縣,東邊為萬年縣。這萬年縣在天子腳下,王公貴族多居於此,關係盤根錯節,此人居然能穩穩做了九年,李泌忽然產生了點興趣。 「他人現在何處?」 「哎哎……他去年犯了事,如今身在長安縣獄中,已是待決之身。」徐賓斟酌著字詞。周圍的人竊竊私語,徐主事是不是糊塗了,怎麼推薦了一個囚犯來?還是個死囚?這不是觸上司霉頭嗎? 誰知李泌卻面無表情:「我要的不是聖人,是能人——這個人是不是最好的?」 徐賓連忙提高了聲音:「長安之內,緝事捕盜無出其右。」 一枚銀魚袋從半空劃過,徐賓慌忙伸手去接,差一點沒接住。李泌道:「用我的馬去接。兩刻之內,我要在這裡見到那個人。」 徐賓愣了一下,才聽懂長官的意思。他先把銀魚袋系在腰間,又覺得不合適,連忙解下來捧在手裡,匆匆忙忙跑出殿外。 李泌環顧四周,發現其他人都抻著脖子往外看,不由得發怒道:「你們還閑在那裡看什麼?馬上去給我查!東西二市的過所市狀、城門監的檢錄、各處街鋪的訊報,都給我徹查一遍,快!」 靖安司的官吏趕緊紛紛回到自己位子,埋頭開始工作,殿內又陷入忙碌。李泌從身旁婢女處接過一條開水燙過的纏花錦帕,用力在臉上搓了搓,忽然又想起來什麼,開口道:「姚汝能,你去京兆府一趟,把張小敬的注色經歷調過來。」 一個年輕小吏立刻起身,飛奔而出。 李泌把外袍胸襟扯開,將雙臂撐在沙盤旁邊,身子前傾,繼續俯瞰著長安城的沙盤。他的犀利眼神掃視著每一棟建築,似乎想用目光將那頭狼生生剜出來。 殿角的銅漏,水滴仍在從容不迫地滴下。無論世事如何急迫,它從來都不曾改變。 沙漠,廢墟,還有濃烈的血腥味道。 無數黑騎在遠處來回馳騁。遠處長河之上,一輪渾圓的血色落日;孤城城中,狼煙正直直刺向昏黃的天空。 他費力地直起身來,憤怒地大聲示警。可城垣周圍是層層疊疊的屍山,沒有一個人站起來回應他的呼喚。唯有一面殘破不堪的龍旗耷拉在城頭,旗杆歪歪斜斜,幾乎要斷裂中折。 咚咚咚,敵人進攻的鼙鼓響起,骨箭如飛蝗密集。這一次,只有他一個人面對…… 張小敬猛然醒來,才意識到自己並不在西域,而是在長安縣的死牢之內。枷鎖牢牢鎖著自己的脖頸和雙手,連從夢中驚醒都動彈不得。 夢裡那戰鼓的咚咚聲,原來是有人在用鞭柄敲打木檻。他抬起眼皮,看到牢門前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死牢的節級;還有一個人狹面短眉,下頜五縷亂糟糟的長髯,眼神關切。 「徐賓徐友德?」張小敬微微一愣,旋即笑道,「想不到最後來送行的,居然是你。」言語之間,竟聽不出絲毫臨刑前的失魂落魄。 徐賓知道他誤會了,可也不好解釋,沖節級拱手道:「麻煩請開牢門,卸枷鎖。」節級鼓著兩隻略凸的眼睛,像是一隻不甘心的癩蛤蟆。可當他掃過徐賓右手捏著的銀魚袋,又退縮了,只得掏出鑰匙,嘩啦一聲解開牢鎖,讓兩個牢頭去卸枷。 兩個牢頭戰戰兢兢,似乎對張小敬很敬畏,緊張到怎麼也拆不開枷鎖。張小敬冷哼一聲:「笨蛋,這是三扭蛇鎖,拇指得從下面扳,中間使勁。」牢頭遵其指示,哢嚓一聲,枷鎖終於裂成兩塊。兩人各執一塊,惶急站開。張小敬用餘光掃了一眼節級。後者打了個哆嗦,趕緊避開眼神。 張小敬身材不高,但結實得像塊泰山磐石,額頭微凸,下有兩道短黑醒目的蠶眉。他晃動發酸的手腕,環顧左右,大聲道:「酒食在哪裡?縣裡置辦斷頭酒,成例是五百錢,你們可不要克扣。」 周圍的人避之如瘟疫,都不去搭話。徐賓彎腰進入牢裡,攙住他的胳膊,低聲道:「有人要見你……」 「嗯?」 張小敬一臉詫異。原來徐賓不是來送終,竟是來撈人的?可他一個好好先生,哪兒來的神通從死牢裡救人? 徐賓沒有過多解釋,只是催促節級趕緊辦手續。很快胥吏送下來一份文書,要徐賓簽字。張小敬一看那文書的側封就知道,這不是赦免狀,而是移調囚犯的文書,一般用於大理寺或刑部從縣獄裡提調犯人——這兩處提調,可不會先給犯人除枷。 張小敬心中疑竇重重,不過此時還不是問話的時候,他保持著沉默。 徐賓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一干人等離開陰暗的死牢,回到地面。陽光從入口照射進來,在最後幾級臺階形成鮮明的光暗對比。張小敬踏上最後一級臺階,忽然停住腳步,臉上浮現幾許感慨。 這一階,是陰陽分割的界限。他本有向死之心,可沒想到從鬼門關前轉了一圈,莫名其妙地又回來了。 接下來是吉是凶,還不知道,但好歹多看了一眼陽光,已經值了! 張小敬旁若無人地走向一口水井,這多少有點不合規矩,但周圍的囚卒都遠遠站開,無人呵喝。張小敬鐵鉗般的雙手交替拽著井繩,很快打上一桶帶著冰碴的井水。他高舉水桶兜頭一激,冰水澆在頭上,讓他打了個愜意的冷戰,一掃地牢裡的污穢和萎靡。 張小敬擱下水桶,高高仰起了頭,冰水順著發綹滴下去,隱隱從身上散發出淩厲的氣勢。此時日頭正熾,金黃色的陽光灑下來,照在他的左眼窩裡。那裡早已沒有眼珠,只有一道極深的老舊刀疤,在陽光下分外兇悍。 「朗朗乾坤,別來無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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