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白蛇疾聞錄 | 上頁 下頁
八八


  法海見許仙來了,趕緊上前說話:「你們來的正好,方才感到六和塔震動的很是厲害,看來神柱是放下了?」

  「下了下了,這下三根神柱都下了。」許仙有些興奮,甚至感受不到連續奔跑上的勞累:「不過好生奇怪,雷峰塔的神柱一下,飛船的炮擊聲便停了,也不知是何道理。」

  法海凝神聽了聽,果然遠方寂靜無聲,笑著說:「你們下了三根神柱,切斷地脈,將地下源源不斷操縱毒化人和巨人的毒氣斷絕了,他們是去控制自然都倒在地上不能動了。那些個武僧看到巨人突然掉下去不動了,想必也正覺得奇怪。現在正是尋根述源,找到罪魁禍首,斬草除根的好時機。」

  「說得有理……哎?七殺他們哪裡去了?」許仙向周圍看,發現四周空蕩蕩,只有法海和小青兩人,七殺僧等人居然都不知去向。

  「他們先走了。」法海說道:「當時我還在調息,七殺僧先行了一步,去西湖降服蛇怪。我勸他等我們一起去,七殺僧不肯聽,帶著其他四個人一起去了。」

  「他們五個人連錢王獸那種嘍囉都打不過,又如何能打敗蛇怪?」聽說七殺僧等人先走,急得他直跺腳。

  嗖——啪……

  正說著,只見西湖方向又騰起一朵彩色信號煙花,顏花中現出巨大的卍字。

  「僧團的召集令!」法海大驚,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是僧團召集令的信號!七殺僧看來是想把所有飛船都調來,召集全體武僧一起殺進西湖的蛇怪巢穴。」

  法海話音方落,只見數十點火光在遠空排著凸字隊形,正朝西湖方向高速駛去。

  即使在夜間,也可看到西湖湖面泛著的粼粼綠光。不知何時,西湖水變成了綠色,咕嘟嘟冒著奇怪的泡沫。岸邊的柳樹和花草吸收水裡的毒氣,全都枯萎死亡。

  「毒水,」七殺僧蹲在湖邊觀察半天才站起來,他身後除了其他四位達摩堂的武僧,已然聚集了幾百名各個寺院的武僧:「蛇怪靠著吸收毒化人養分滋養法力,毒化人本是他用做吸收養分的牲畜,牲畜越多,它的功力越大。現在整個西湖變成毒湖,對他而言便如是女人的子宮,毒水如同羊水,它不知為何身體尚未變化完全,在這毒湖裡如同嬰兒在母體內一般。趁著現在三神柱切斷地脈,毒化人失去行動能力,我們正可一舉攻入巢穴。」

  「哦!哦!哦!」

  手執各式兵器的武僧們精神大振,高聲呼喊,摩拳擦掌準備進行最後一戰。

  「等一下!等一下!」許仙等人遠遠地跑過來。

  「請……請等下……」許仙一路跑來,穿過站滿湖邊的武僧,來到七殺僧面前,沒等氣喘勻就說道:「師——師父,帶我同去……我要救我家娘子。」

  「你會避水訣嗎?」七殺僧冷冷地問。

  「什……什麼避水訣……」許仙頭次聽到這個詞,不知如何回答。

  七殺僧彎腰從湖邊抓起一顆石子,輕輕甩出去,石子接觸水面跳了幾跳,冒起一陣白煙,「噝」的一聲便化得無影無蹤了。

  「這……」許仙見石頭被湖水所化,眼睛都被嚇直了。

  「就是如此,」七殺僧說道:「現在的西湖可是能瞬間可將石頭化掉的毒湖,你那幾兩骨頭會比石頭還硬?不會避水訣就無法下湖,下湖必死,你好自為之吧。」

  許仙不知該如何應答,呆立一邊。王押司過來拉拉他衣袖說:「這位師父也是美意,不如聽他的,我們在岸上等便是……」許仙回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王押司趕緊鬆手,只好嘴裡悄聲絮叨。

  「哼,」七殺僧冷冷地從鼻孔裡哼了聲,看著許仙、王押司,還有隨後趕來的法海、小青等人,說道:「我等諸寺武僧團聚集上次還是十五年前,在蔥嶺的冰峰和有百首的那伽毒龍王決戰,這蛇怪還能比那伽毒龍王厲害?如今離大日如來啟動還有一個時辰,不想死就在這裡等著。」

  說罷,七殺僧口中念動咒語,單手掐著避水訣,單手提著八棱銅棍跳進西湖。

  「啊!」看到過石頭掉進湖裡化成灰的許仙被嚇壞了,趕緊用雙手捂住眼睛。

  只聽「噗」的一聲響,等他睜開眼,只見綠色的毒水湖面上開了個水洞,可知那是七殺僧用避水訣在湖面上開的洞。如此一來,毒水不要說傷到他,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過了好一會兒,那水洞才慢慢合上,湖面平靜如初。

  天機僧、天府僧等達摩堂四僧也都如法炮製,捏著避水訣跳進西湖,水面上又多了四個洞。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幾百名武僧掐著避水訣如同下餃子跳進西湖,水面上此開彼合出現幾百個洞,不到一盞茶功夫,所有武僧全都跳進湖裡。很快,湖面又恢復平靜,只有許仙等五個人還在湖邊。

  「我們現在怎麼辦……」許仙呆呆望著綠色的湖面。

  現場的五個人裡,只有法海和小青會避水訣,其他三個人都是凡人。這避水訣只能管得本人,顧不得別人,想指望法海和小青帶他們一起下水是沒可能的。

  「要不……我們就聽那和尚的……」王押司小心翼翼的再次提議。

  「住口!」許仙、小青和魯世開幾乎同時開口,王押司只好再次將說出的話吃回去。

  「這些和尚只怕無法殺死蛇怪,」就在眾人一片沉默時,法海開口了:「若要滅此怪,你許仙才是關鍵的鎖鑰。」

  「我……」許仙無語,這說法和濟顛的暗示別無二致,自己胳膊上那閃亮的印記似乎一不是假的。但是從金山寺到這裡,他一路險象環生,早就把逞英雄的念頭拋在了一邊。

  許仙有些沮喪的說:「我不過是肉身凡胎,連避水訣都不會。不會避水訣便下不得湖,下不得湖,我又能做什麼……」

  「你聽我給你說個故事。」

  「法海師父,」聽說法海要講故事,許仙有些焦躁道:「如今都火燒眉毛了,你還講什麼故事。」

  「就是的,你這禿驢這時候……」小青才要跟著許仙的話嘲笑法海幾句,卻瞥見法海一臉肅然正色,似乎是下了重大決心,她腹中那些尖酸刻薄的言語,立即都停在了嗓子裡。

  「你聽我給你說個故事。」法海低垂眉毛,手中從不離身的九環錫杖被他「咣當」扔在地上,雙手抓著串珠,一顆顆撥弄著念珠,破爛的僧袍在湖風中「獵獵」抖動。

  「很久以前,長江裡有個母螃蟹精,她變成人救了個溺水的書生。那書生感激萬分,說要娶她為妻,她滿心歡喜的等啊等,等啊等,書生卻一直沒來接她。後來,她決定到岸上去找書生,她的族人都不肯放她去,她卻去意已決。

  蟹族族長說:『你若是便成人,將不能用珊瑚裝飾你的鉗子,不能用珍珠裝飾你的甲殼,不能住在貝殼裡,不能自由自在的在灘塗上橫著走路,即使這樣你也願意嗎?』

  她說:『我願意,若能與他白頭偕老,這些我都可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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