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白蛇疾聞錄 | 上頁 下頁
一九


  校尉表示明白,然後一揮手,指示一名士兵過來開鎖,其他士兵點燃火繩,隨時準備插進藥池,點燃已經裝好火藥和鉛子的突火槍。

  他們不愧是精銳士兵,整個交流和部署的過程極快。不過二十息,所有士兵都已經遵照指示做好了突擊準備。

  負責開鎖的士兵「喀嚓」一聲,撬開了門鎖、之前用鏡子探視的校尉示意他躲開,然後單手抓住鐵門把手,舉起突火槍,示意部下準備點火。一切準備停當之後,他猛地將鐵門打開,朝裡面扔了一個點燃的小震天雷,同時大喝道:「打!」

  震天雷在監獄裡轟然爆炸,大量石灰四濺而起。士兵們站成一個扇形沖到大門前,同時點燃手裡的突火槍。十幾條火槍同時吐出火舌,發出震耳欲聾的噗噗悶響,並噴射出大量白煙。即使距離很遠,許仙和巷子裡的圍觀群眾們還是被震得捂住耳朵。

  鉛彈像暴風一樣向監獄深處傾瀉,裡面不時傳來如同受傷水牛的「哞哞」吼聲,還有重物倒地的聲音。

  在彌漫的白煙中,出現了幾個搖搖晃晃的隱約人影。之前已經發射完的小隊立即退後,掏出火藥瓶向豎立起來的突火槍內倒進火藥,從腰包取出鉛彈裝進去,又用通條壓實,在火門處插上火繩。與此同時,第二支小隊補上前一個小隊的位置,也是扇形排開,平端著突火槍同時點火射擊。

  接著,第二隊後退裝彈,裝好彈的第一隊上前,對著門裡又是一陣齊射。兩隊輪番朝著門裡齊射了幾輪,雖然每次都有黑影倒下,不久卻又都晃晃悠悠站了起來,朝著大門方向越走越近。

  穿著黑色軍服的士兵們也有點慌了。他們和各樣各樣的彪悍妖怪交過手,還從沒遇到過這樣打不死的對手。

  在遠處看熱鬧的許仙看不下去,在人群裡大聲揮舞手臂喊道:「打腦袋,不打腦袋的話,他們死不了!」看熱鬧的百姓也紛紛跟著一起向士兵們喊「打腦袋!快打腦袋啊!」

  這時正好一個黑影走到大門口,校尉看到了對方的樣子:雖然穿的似乎是個小牢子的號服,裸露的皮膚卻都變成了深綠色,嘴裡也流著綠色的唾液,嘴裡發出「哞」的低吼聲。

  他立即點燃突火槍的藥池,頂著那傢伙的太陽穴就是一槍。「噗」的一聲,圓圓的鉛制子彈打爆對方的腦袋,從另一邊飛出去。綠色的傢伙發出一聲悲鳴,倒在地上,腦袋上的彈孔流出綠色血液。

  「自由射擊,爆頭!」校尉對士兵們下令。

  知道了敵人的弱點,士兵們紛紛朝著黑影們頭部的位置開槍。這一回,中槍的黑影徹底倒下,果然都沒再站起來。

  士兵們士氣大振,紛紛端槍向前,邊射擊便掃蕩。校尉朝著許仙點頭表示了感謝,然後帶著他的小隊沖進監獄,然後又是一陣「噗噗」的突火槍射擊聲,以及小震天雷爆炸的「轟轟」聲。

  過了一刻鐘,射擊聲和爆炸聲都漸漸停息了,黑衣士兵三三兩兩從監獄裡走出來。不用問,又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周圍的百姓紛紛鼓掌喝彩,向勇士們致敬。

  許仙站在人群裡,還未發出感慨,忽然聽到耳邊一個聲音響起:「果然還是要出動他們才成。」原來不知什麼時候,顧難得已來到了拒馬後面。

  「舅舅……」許仙叫道。

  顧難得對著許仙苦笑一下,說:「我知道你要問什麼,他們是直屬臨安府的鎮撫軍,專門處置與妖怪相關的特殊狀況——看來這次的府尹大人也彈壓不住了。」

  許仙還未回答,忽然看到鎮撫軍校尉朝自己走來,還揮手喊道:「那位小哥,請留步。」這位校尉一邊走一邊摘下臉上的面罩,是個下巴上留著濃密虯髯,臉方鼻闊的高大威武漢子。

  校尉抱拳道:「小哥,多謝你方才點撥,不然俺也差點沒壓住陣腳。」許仙連忙回禮:「不妨事,恰好我和這些妖人打過交道,對他們瞭解一二。」

  「哦!」校尉不由得雙眉一挑,「那正好,俺正有幾個問題要問?在下乃是臨安府的鎮撫提轄——魯世開,你叫俺魯提轄就好。」

  臨安府捕快班房並不大,裡面只擺著幾張桌子、幾條長凳,牆角胡亂堆著些鐐銬之類刑具。房間採光也不好,加上為了辦公方便,平時都要開著大門。

  顧難得轟走班房裡值班的小捕快,關上大門,屋子裡只剩顧難得、魯世開、王押司和許仙四人,圍著張桌子坐下。

  顧難得先開口,向魯提轄講了最近幾件街頭咬人案、王三一家以及布店包少東家的突變。王押司這回倒不再支支吾吾,在一旁保證是自己親眼得見,也繪聲繪色講了許多。

  魯世開聽罷面色變得很難看,沉吟許久方才說道:「府尹大人命俺帶鎮撫軍火速趕來典獄司,俺只道是妖怪作亂,不想到竟然是這般大事情——我和那些妖人交手,發現甚是難纏,與俺從前處理的事件全然不同。」

  顧難得道:「我也從未見過這樣的怪物,如果不打腦袋,無論如何擊打也不會死。即使受傷他們也不知疼痛,而且被他們咬到的人,不管受傷還是當場咬死,一段時辰後也會變成和他們一樣的行屍走肉。此種疫病似乎在無限擴大,若不能及時控制,只怕後果不堪設想。」

  說完他看向許仙,後者微微點點頭。

  魯世開霍然變色:「剛才俺在監獄裡看到,所有犯人和牢頭都被感染,少說也有三十幾口子人。這臨安城有百萬人口,數萬妖怪,感染者隱身在他們當中,可是大亂啊。」

  「對呀,大亂!」王押司接了話茬兒,「我們府尹大人最怕大亂,極力想把此事壓下去,既不讓外傳,也不肯下力氣抓捕。我等一旁苦苦相勸,大人置若罔聞,顧捕頭仗義執言,竟然被打了二十板子。小生以為,兩位應該一起聯名勸說府尹相公,以臨安府名義張榜公開此事,我也在旁邊說項。」

  為人圓滑的王押司從不會主動惹事上身,如今到了這般危急關頭,他也不得不勉為其難地熱血一把。

  魯世開伸出簸箕大的手掌一拍桌面,實木方桌發出很大的一聲響。他氣憤地說:「府尹大人處置如此敷衍塞責,爐子裡的火,豈是一紙公文能按住的?」

  顧難得又想起自己挨府尹大人的二十板子,便說:「我等既然都是身兼要職之人,不如寫份呈狀,一起簽名畫押,請府尹大人速速決斷。王押司,我素知你寫得好公文,不如請你來寫這份呈狀如何?」

  王押司聽了臉色大變,連連搖手說:「不可不可!小生字跡醜陋,不如另請高明!」

  顧難得臉色一沉:「王押司,這幾樁事,哪樁你不曉得?我和魯提轄都不通文墨,我外甥又不是公門中人,你若不寫卻讓誰來?」

  「這……還是容我慢慢思忖周全才好……」王押司被問得啞口無言,卻還是不敢應承。

  魯世開見王押司有心推辭,大怒說:「周全周全,事已至此,猶猶豫豫豈不壞了大事?有什麼好想?你若是不肯答應,先吃我一刀,讓你來個對穿。」說罷,魯世開從靴筒裡抽出一把匕首,插進桌子面半寸來深。

  王押司大驚,連說:「寫寫,我寫就是,只是小生筆墨都還在抄事房,容去取來。」顧難得從旁拿來筆墨紙張,說:「用這個好了,就在這裡寫。」王押司見跑不了,只得在另一張桌子坐下,苦著一張臉研磨墨水,琢磨呈狀。

  許仙見時機差不多到了,開口道:「不瞞兩位,我已經有了鎮壓這疫病的方子,正想呈給府尹大人。」顧難得和魯世開聽了,頓時一起看向許仙,王押司也抬起頭來。

  許仙有些得意地說:「在下無意間發現,艾草汁對淨化妖人的毒液有奇效。昨日在下又從那兩個人犯身上提取體液實驗,發現效果更佳。如此看來,如果能以艾草榨汁配上其他藥物,應該能治住這次疫情。」

  顧難得聽了忙問:「那該如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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