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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九三 報紙上說的,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了生活真相後依然熱愛生活。我不知道什麼是生活真相,什麼是英雄主義,對愛不愛生活這個說法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好的。要我說,生活像人,有時或有些是讓人愛的,有時或有些又是不讓人愛的,甚至讓人恨。總之我對這話並不太認可,但我一直記著它,因為這是我向前妻求愛時說的一句話,也是她臨終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說過,剛出來時,我曾在鞋廠打過六年工,給鞋子打孔釘扣的事,我閉著眼睛都能做得好,可其他事仍一竅不通。多數工人都這樣,只會一門手藝。這是行規,都會了,有人就會自立門戶,單幹,搞個小作坊也比工錢掙得多。這是做老闆的最忌諱的,最基礎的私心和防備,可以理解。剛進廠時我有位師傅,是個女的,比我大兩歲,父母曾是浙大教授,母親是福建泉州人。她打小在外婆家長大,會說一口閩南話,也染上當地一些口語,比如「天烏烏」「人生海海」什麼的。我們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一個月下來,我十個手指頭被齒狀的鞋扣咬得血淋淋,當牛作馬的生活讓我對生活只有恨,沒有愛——愛被我恨死了,葬在大海裡。 有一天,工頭用西班牙語叫我做一件事,我聽得半懂不懂,做錯了,挨了兩耳光。我很委屈,他明知我剛出來,西語不好,他會中文不說,偏裝洋人,說洋話,還學洋鬼子,打人。我覺得這日子不過也罷,便罷工,罷吃,等著被開除,流落街頭,挨餓凍死。她給我帶來飯菜,給我看一張報紙,上面用紅線畫著一句話,勸我收場。那時也沒有中文報紙,報紙是西語的,她在報紙的空白處寫著中文,就是那句話。 不愧是教授女兒,她學習能力很強,我遇見她時她已經能用西語跟人吵架。我的西語都是她後來教的,一邊做工一邊教,看報的習慣也是她帶我養成的。而當時,我連中文也沒學好,我初中沒畢業,也沒見過世面,哪能領會這麼文雅精緻的名言錦句。我看著一個個認識的字,卻不知道什麼意思,問她。在她看來這是一句大白話,大白話像公式一樣的,不好解釋的。她沒招接招,接到一句俗話上,說: 「人生海海總知道吧,就這意思。」 一個十七歲的鄉下傻小子,付得出死的勇氣,卻拿不出活的底氣——當時我連「人生海海」也不知什麼意思。她撲哧一下笑了,告訴我這是一句閩南話,是形容人生複雜多變但又不止這意思,它的意思像大海一樣寬廣,但總的說是教人好好活而不是去死的意思。 她說:「如果因為生活苦而去死,輪不到你,我排在你十萬八千里前。」 後來我知道,她家裡很慘的,父親被紅衛兵打死,她哥哥去報仇,打死一個紅衛兵,自己也被紅衛兵打死。紅衛兵分兩派,一派殺上門,要斬草除根;一派暗中報信,想幫她和母親逃走。她連夜逃走,母親死守丈夫和兒子的屍體不肯走,寧死不走,結果受盡折磨,以死求了解脫。她逃回福建老家,東躲西藏,最後走投無路,只好用年輕的身子抵出頭費,逃了出來。 人生海海,我們像海灘上的兩粒沙子一樣相遇。人生海海,我們同吃同工三年後,她離開鞋廠,用幾年的工錢租下一個小鋪子,炸油條賣。這是一次鼓足勇氣的冒險,因為當地華人不多,願意花錢的華人更少,搞不好炸出來的油條只有自己吃。但她很聰明能幹,對油條樣子作了修改,改小,小得像一根大薯條,然後配上巧克力醬,蘸著吃,一下符合了老外口味,生意做成了。 鋪子就開在鞋廠附近,我們回宿舍必經的一條小街上,我眼看著她生意越做越好,心裡替她高興。她知道我沒工錢,每次看見我都叫我進去免費吃。我不好意思,有時她會主動送我一袋,說是賣剩的。交情就這樣一點點加深,後來她實在忙不過來,邀我去做她幫手。那時我已付清龍頭的錢,她出的工錢也不比鞋廠少,就沒猶豫,去了,吃住在她鋪子裡。半年後的一天晚上,我主動向她求愛,讓她很詫異。 她說:「你不知道我的情況嗎?」 我說:「知道。」 所謂情況就是她和龍頭的關係,龍頭一年來這裡三四次,來了就把她帶走。廠裡人都知道,她是龍頭的小鳥。這是過去造成的,我覺得她現在應該改變這個情況——當時我就是這麼說的,你要改變這情況。她說,你不怕人笑話你嗎?我說,我死都不怕怎麼怕人笑話。她說,不,這對你不公平。我說,難道龍頭對你公平嗎?她說,我會改變這個情況,但不是在這裡,更不是和你,等我攢足錢,我要離開這裡,重新開始生活。我說,那我們一起走吧,鋪子離不開我。我說了很多都沒能說服她,直到想起她寫在報紙上的那句話,我稍加修改,把「生活」改為「你」,對她說後,她才流著淚對我說: 「我以後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我說:「你以前就對我好了。」 她說:「以後會更好更好。」 真的,我前妻人很好,就是命苦。我們結婚才七個月,她不幸走了。那時我們已經搬到馬德裡,同樣的鋪子,在這裡犯上水土不服的毛病,生意慘淡。為了節約成本,我們不買城裡的麵粉,到百十公里外的農場直接批量進貨。後來又心疼租車錢,我前妻賣掉了她從父親遺體上摘下的金戒指,買了一輛破貨車。這車真是太破了,連刹車都不靈光。不靈就不靈吧,我們開慢一點就好了,反正生意清淡,我們有的是時間。為了開辦這個新鋪子,她花光了所有積蓄和才幹。我們老鋪子生意好好的,幹嗎要路遠迢迢遷到這兒來?不就是為了給我一個男人的面子,這裡沒人知道她的過去,她是乾淨的,我是體面的。沒想到,我的面子要她付出生命的代價,這破車! 有一天,我們剛上完貨,開出農場沒一公里,下坡時,本來不靈的刹車徹底不靈,破車變成一頭瘋牛,開進草地裡依然把我們驚恐的叫喊聲當耳邊風。當時我還不會開車,是妻子開的,她懷孕已六個月,肚子明顯挺出來,有時會碰到方向盤。我曾跟她開玩笑說,你是世上最牛的司機,可以用肚皮開車。她說,我們孩子將來一定是個賽車手,沒出生就學會開車了。當然那時我們不可能再說這些,那是刹車僅僅不靈時,現在刹車徹底完蛋了,我們嚇壞了。她叫我跳車,我叫她跳。她說我這肚子連走路都走不好,怎麼跳車,你跳吧——她對我大聲吼叫,我比她吼得更響—— 她說:「你快跳!不跳可能就死了。」 我說:「我可以死!你不能死,你要給我生兒子。」 她說:「那我們只有一起死了。」 我說:「那我們就一起死吧。」 可最後死的是她,我只是擦破了一塊皮,她的血從下面流出來,也從嘴裡流出來。她撞破了肝臟,在這遠離城市的鄉下派直升飛機來救也來不及,只來得及跟我作臨終告別。當時我們流的那個淚啊,那個哭啊,就不說了,就說說話吧。 她說:「我真該死,沒把孩子給你留下來。」 我說:「你不能死,你死了我跟你一起死。」 她說:「你不能死,你死了連給我上墳的人都沒有,我的親人都死了。」 我說什麼呢?我就是哭,像傻子一樣哭,看著她越來越蒼白的臉,抱著她越來越輕的身子。她十幾斤體重——也許是幾十斤——就在幾分鐘內鑽進了草地,化作了泥土,而我只能像傻子一樣哭,他媽的,我們的命真苦啊! 她真是個苦命人,卻總給人好命,給我好命,如果當初沒有她勸我去跟工頭低頭道歉認錯,我可能早凍死在巴塞羅那的大街上;如果當時沒有她苦苦勸我活下來,我可能就會就地挖個坑,把她抱進去,然後抱著她等死。愛人和孩子都沒了,我還活什麼活,活不就是受罪嘛。可是她說,她用最後一絲力氣對我說: 「記住,人生海海,敢死不叫勇氣,活著才需要勇氣,如果你死了,我在陰間是不會嫁給你的。記得當初你向我求婚時是怎麼說的?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了生活真相後依然熱愛生活。」她把「你」又改掉,改回原樣,然後告訴我,這是一個著名作家說的,叫羅曼·羅蘭,她看過他兩本書,抄下了他一本子話,其中就有這句話。她說:「你要替我記住這句話,我要不遇到它,你也一定遇不到我,死幾回都不夠。」 我知道她說的意思,就是這句話給她勇氣,讓她一直含著屈辱和仇恨活著,並對生活依然充滿嚮往,單槍匹馬去闖生意,創生活。她對我說過,如果待在廠裡她一輩子都擺不脫龍頭的糾纏,即使糾纏脫了陰影也散不了,她必須去掙錢,用錢做翅膀遠走高飛。這些我都知道,我不知道的是生活為什麼對她這麼無情,多好的一個人啊,命為什麼這麼苦? 那天夜裡,在上校的玩具間,我輾轉反側,像一頭吃撐了的牛,不停地反芻著林阿姨和自己的過去,反芻著作家的那句話。其實那張報紙上根本沒那句話,是她要送我這句話,用報紙的名義說,可以增加它的權威性,反正我也不懂西語。真的,我前妻真的是個好人,就是命苦,像上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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