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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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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八八 在她離去時,我起身站到窗前,舒張一下被矮凳子收緊發硬的身子。窗外黑沉沉的,沒有一扇窗戶亮燈,路燈也滅了。夜深了,正如她講到一半的故事,正在積聚隱秘的能量向芯子裡湧動,把未知和孤獨留給我一人。我有些迷茫恍惚,不知是希望她儘快回來,還是遲些回來。我可以想像,她和上校一定愛過,然後恨過,然後……我無法想像她現在是在重拾舊愛,還是自我救贖。相愛相殺,愛不成便成恨,恨的傷口可能釀出毒藥,她現在在喝下自己釀出的毒藥?我想起前妻,我們沒有恨過,是命運給我創下一個巨大的傷口,毒性至今都沒有消失散盡。 她很快回來,添了件衣服,是一件肉色的絲絨開衫,寬大的樣子無疑是上校的。這衣料在馬德裡是昂貴的,但在這裡只是土特產,家家戶戶都送得出手,想必也是人家送的。上校已牢牢把她捆住,她不可能重操舊業。據說在去我們村莊前,她是這兒唯一的赤腳醫生,同時也是最搶手的紡織能手。她一邊行醫,掙醫生的錢,一邊紡絲織衣,掙老闆的錢,是這兒收入最高的婦女之一,攢的錢可以重造一棟房子。但這些積蓄後來都為上校治病花光了,為了照顧上校她又沒空打工掙錢,只靠給人看病掙點油鹽錢,一度生活十分拮据。不過前兩年政府給她落實政策,天上掉餡餅,她月月有筆數目可觀的退休——不,是離休——工資,生計難題一下得到解決,解決的方式和結果幾乎是完美的。這從她抽的煙可以看出來,她抽的是鳳凰,是僅次於牡丹的好煙。 「剛才說到,解放軍順利接管了我們,據說沒費一槍一彈,我們聽到的幾聲槍聲是有人自殺,不是抵抗。」她一點不糊塗,不要我任何提示,只靠兩口煙的過渡,恢復了淡然的神情,繼續機械地往下說—— 解放軍和國民黨軍隊完全不一樣,他們到我們醫院,迎面見到女護士,靠邊站,等著我們過去再走。第一次這麼遇到,嚇得我不敢往前走,擔心他們要調戲我。後來見多了,就覺得他們是好人。他們對俘虜制定的政策也上好,先談話,勸你留下來,加入解放軍,不願意的給你發回家路費。找我談話的人知道我是個孤兒,家裡沒一個親人,說:那你沒選擇,留下來吧,解放軍就是你的家,我們都是你的親人。說得我當場流下眼淚,真像回家一樣。後來我知道上校也留了下來,心裡更高興。可他不久便隨大部隊出發,不知去了哪裡,總之是前線吧,因為前線最需要他這種醫生。他沒有跟我告別,也不需要。我說過,那時我們才見過幾次面,連個天都沒聊過,是我自作多情,心裡莫名地裝著他。用現在的話說,我有點暗戀他。其實暗戀也談不上,就是一種好感,一種小姑娘的心情。 我繼續留在醫院,並受器重,被提拔當了護士長。解放軍真把我當親人待,對我特別照顧關心。不久上海解放,九月份,我被派去華東醫護幹部學校學習,就是現在解放軍第二軍醫大學的前身。我學的是麻醉師專業,本來要學兩年,後來朝鮮戰爭爆發,中國派出志願軍抗美援朝,學校發出號召,動員我們去前線保家衛國。很多人報名,我為了獲得批准,用血書寫申請,寫血書的也是第一批被批准的。最後一共批准六十個男生、十二個女生,差不多裝滿一節火車廂,直接開往前線。這年年三十,我們是在火車上過的,一路上成千上萬的人擁在月臺上給我們送餃子,一站站送,哪吃得掉?吃不掉沒關係,我們裝在網兜裡,掛在車窗外冰凍。火車開出濟南後等於開進冰箱裡,一路都是冰天雪地。開過鴨綠江,那個冷,那個雪,我們南方人想不到的,鼻涕流出來就結冰。天是那麼冷,但我們心裡熱火朝天,一路上唱著歌,跳著舞,根本不像去前線打仗,像從前線凱旋歸來。 跟那次國民黨抓我的情況相似,火車每到一站,就會下去一批人。不同的是來接我們的人個個熱情洋溢,脫掉手套,用冰冷的手和身子擁抱我們,問寒問暖。解放軍和國民黨是一個桑蠶一個樟蠶,根本不同的,桑蠶吐絲做衣,一身寶,樟蠶啥都沒用,只害人。我和二十一個同學在長津湖東端的一個叫下碣隅裡的火車站下車,分頭上了三輛吉普車和一輛卡車,去了各自部隊。我上的是卡車,去的是二十七軍軍部野戰醫院,當時醫院在長津湖邊的一個山洞裡。我們六個同學,四男兩女,下車時手上都拎著一網兜冰凍餃子,當天晚上醫院會餐,吃的就是我們帶去的餃子,大家吃得開心死了。 吃到一半,突然闖進來四個人,兩個手上提著槍,一個手上拎著醫護箱,另一人空著雙手,但手上有血跡。他可能在雪地裡洗過手,但沒洗乾淨,殘留著明顯的血跡。他們去前線接診剛回來。他一出現,像來了大領導,大家安靜下來,院長坐的那一桌子人都站起來向他問候,拉他入座。我左看像,右看也像,最後確定就是他,我老頭子,就跑上去向他問好。他沒認出我來。我說我是誰,他聽了不相信似的,對我左看右看,最後說,你怎麼胖得像一頭過年豬了,可以殺了過大年(元宵)。 說完哈哈大笑,引得滿堂大笑。 確實,在軍校一年半,我胖了一圈。我從來沒有過過這種好日子,不要做體力活,有吃有喝,無憂無慮,能不胖嗎?像我現在,整天替他操心操勞,能不瘦嗎?我被他說得滿臉通紅,渾身不自在,像滿屋子笑聲都化作水潑在我身上,我成了一隻落湯雞。他看我窘迫的樣子,安慰我說,沒事,要不了兩個月,保准你瘦回原樣,那時我就認得你了,說完又笑。以前我真不知道,以後知道,他就是愛開玩笑,愛笑,笑起來聲音很大,放炮一樣。現在我真想再聽到那種笑聲,可聽不到了,只有在夢裡才能聽到。那兩年,儘管每天出生入死,不死也累得要死,但因為和他在一起,成了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光,我心裡越有苦就越是會夢見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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