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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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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不論老保長打罵,不論父親威逼,爺爺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不否認其實就是承認,但父親要弄個明白,畢竟是老子,不能莽撞,萬一事出有因呢,比如有人架著刀逼他講,或無意漏嘴的。性質不一樣,他應對也不一樣。左思右想,父親想到三姑,當天冒著大雪去找三姑問情況。 三姑經不起父親逼,一五一十交代,把父親氣得當場哭——性質惡劣嚴重啊! 父親回家已經天黑,爺爺已經上床睡覺。其實哪睡得著,他是砧板上的魚,只等著挨刀子。父親走幾十里雪路,又氣又累,推門進來,沒有發話,先坐在凳上,點旺一支煙,慢慢吃著,樣子是要同爺爺推心置腹。我看著,心裡一陣暗喜,想爺爺得救了。哪知道,父親抽完煙,講的話句句是要人死的。 父親講,聲不高,音偏輕,一字一字吐出來:「你不是人,從今後,我不會再叫你一聲爹,不會同你,吃一桌飯,不會管你,是死是活。我只管葬你,料你也活不長了,早死早收場。」 爺爺終於發話,有氣無力,斷斷續續,聲音幽得像死人在留遺言:「我……是……不想讓你……背黑鍋,叫……一家人……被……當賊看,丟人……」 父親倏地彈起身,像炸彈一樣爆開,對爺爺吼叫: 「那黑鍋你還背得起,現在這黑鍋才他媽的背不起!你看著好啦,今後我們一家人都成了人家心頭的畜生、惡棍,保准用口水淹死你!作死你!」 父親是半個啞巴,悶葫蘆,平時不大開口講話,開口也是笨嘴笨舌,講不出個理,要講都是事。這回卻翻轉,變一個人,句句是道理,機關槍似的掃出來,可想是盤算了一路,想透徹了的。更怪的是,這回他講的話,像菩薩一樣,句句靈驗。沒幾天,我家接連出了一堆怪事:窗戶裡丟進一隻死老鼠;兩隻水鴨出門回不來,回來的是一地鴨毛,撒在我家門口,顯明是被人做了下酒菜,還羞辱你;我大哥跟人打了一架,因為人家罵他是白眼狼的種操;我去七阿太小店打醬油,矮腳虎趁機要同我下軍棋——這是以往常有的事,這回卻被七阿太扇一個巴掌,叫他滾,其實是叫我滾。 父親知道緣故,決定認錯,大冷天,在祠堂門口跪了一天,討饒。討到的卻是一頓難聽話,什麼黃鼠狼給雞拜年,什麼既當婊子又立牌坊,什麼有本事去替上校頂死,等等,聽了氣死人。這也是他們的目的,氣死你,好解他們的氣。村裡大概只有老保長知曉我父親是清白的,但老保長也不體恤父親,袖手旁觀,看熱鬧,不幫襯他,甚至落井下石,講風涼話。 「你就受著吧。」他對父親講,「老子作惡,兒子頂罪,天經地義。」後一句是爺爺以往講過的話,他套用的。 爺爺癱在床上,根本不敢出門,因為母親多次告誡他,出門要受罪,保不准要被人吐口水罵。他不出門,有人上門來罵,來罰。是小爺爺,門耶穌,爺爺的堂兄弟。小爺爺平時滿口阿門阿門的善良,連牲口都不殺不吃的,這回卻破口大駡,把爺爺從頭到腳罵出血。他帶來上校從杭州給他捎來的耶穌像,放在我家堂前閣幾上,要爺爺對著耶穌跪下認罪。爺爺像小孩子一樣聽話,咚地跪在耶穌面前,嗚嗚哭,一邊流眼淚鼻涕,一邊罵自己該死該死,張口罵,閉口哭,一點不要體面。 小爺爺在一旁教訓他:「你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他是什麼人?你們嘴上叫他太監,實際他是皇帝,村裡哪個人不敬重他?不念他好?我就是例子,你對他那麼惡,隨口罵他斷子絕孫,可我出事他照樣救我,不記你恨,也不顧他媽信觀音,只顧念我們好。世上有耶穌才出這種大好人,他是不信耶穌的耶穌,你對他行惡就是對耶穌行惡,看耶穌能不能救你,我反正是救不了你了。」 我在一旁望著耶穌,耶穌站在閣幾上,背靠著板壁,頭歪著,耷拉著,手伸著,被釘子釘著,流著血,腳上也流著血,是一副受苦落難的樣子,也是要人去救的樣子。我突然覺得爺爺就是這個樣子,受苦落難,要人去救。耶穌真能救他嗎?我心裡猶豫著,雙腳卻已經信服,順從地跪下來,祈求耶穌救爺爺。與此同時,父親在祠堂門口跪著。爺爺對我講過,男兒膝下有黃金,寧可死,不可跪,可現在我們一家三代男人都跪著。這麼想著,我對耶穌又有新的求,我求他從閣幾上跳下來,把我和爺爺都掐死算了,生不如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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