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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六九

  老保長是以上校娘舅的身份去北平的。父親已亡,母親一雙裹成粽子一樣的小腳,不便出遠門,派娘舅去尋,名正言順。為了把事情做實,姜太公先安排老保長回家,和上校母親合一張影,做證據。這事情很簡單,麻煩的是老保長兩手空空回來,先前典給當鋪的田產房契,掌櫃的著急要轉手,一堆手續要辦。此時他作為保長的名頭和地位已坍掉,人家發了國難財,在鎮上有錢有勢,比他狠,不辦手續就關你黑屋子。周折一番,七八日過去,等他回到上海已挨攏農曆十月半。在上海又耽擱數日,出發的日子正好是十月半。這日深夜十點,姜太公親自開吉普車把他送到火車站,一路上,四方瞅見磕頭燒紙錢的人,街頭巷尾,香火繚繞,鬼影幢幢。十月半是又一個鬼節,俗稱下元節,是三大鬼節的收官之節。

  這個日子上路,老保長心頭多少有些不祥的預兆。

  火車一路北上,也是一路停。一半是臨時停,停下來都是一件事:查證件,抓漢奸。這年月,漢奸不是關在監牢裡就是逃在路上,火車人多,好掩護,是漢奸逃跑的首選路線。老保長手頭有一本證件,是姜太公給他備的,藍面子,黑印章,有見官高一級的權威。坐他對面的是個書生模樣的中年人,戴眼鏡,穿長衫,言少笑多,待人彬彬有禮。首次查證件,他順便刮了一眼老保長證件,然後便對老保長恭恭敬敬,給他遞煙買包子,跟勤務兵似的。車上有不少軍人,士兵軍官,三五成群,吆三喝四,把自己當戰鬥英雄,把布衣百姓當鬼子,手下敗將,想訓斥就訓斥,要座位就得讓,橫行霸道。書生悄悄對老保長講,中國要有這麼多戰鬥英雄,日本佬該早滾蛋了。

  這也是老保長的想法,兩人因此有好感,一路攀談。

  車到鎮江,要加掛一節車廂,據說車廂裡全是黃金和保衛黃金的機槍和機槍手。黃金哪來的不知道,只知道是要去南京。火車遲遲不發,兩人在月臺上抽煙、散步、聊天,一個大大咧咧,一個畢恭畢敬,一前一後,一問一答,倒真有些主僕的樣子。上車前,書生從隨身拎的皮包裡摸出兩盒煙送給老保長,請求做他隨員。老保長納悶天下怎會有這麼好的事,對方以為他在猶豫,又塞給他兩塊銀圓。這反而引起老保長一些猶豫,懷疑他來路不正。但又想前回查過他證件,沒問題的,看人相也是有模有樣,幹嗎客氣?他先接過銀圓揣入胸口暗袋,再接過煙塞入褲袋,然後拍拍書生肩膀,以保長的口氣講:

  「好,就這麼定了。」轉眼又退一步,「要不我做你的隨員也可以。」

  「不不不。」對方連連搖頭,「我是隨員,我是你的隨員。」

  隨後一路上,老保長都把他當隨員向人介紹,他也一口口稱他為「頭」,照顧周到。老保長心想這真是遇見鬼了,平白無故撿個大便宜。火車總是停,也總是在開,只是慢。徐州是個大站,下去半車人,一路擁擠的車廂一下空出不少座位。老保長對隨員講,這才叫坐火車,剛才連牛車都不是,滿車廂都是屁臭、吵鬧。隨員講,待會兒將上來更多人。

  他是有遠見的,後來果然上來更多人,車廂裡人頭攢動,連行李架上都爬滿孩子,他們根本不敢下來,下來就可能被擠扁。不過隨員是看不見這些了的,因為他在這些人上來前已被憲兵帶走。雖然他身上有證件,但憲兵手上有他照片,在照片面前,證件屁都不是,哪怕老保長把證件調給他也免不了他罪——他是在逃的漢奸!這件事讓老保長受到教訓,好像身邊每個人都可能是漢奸。後來一路上他再沒有接人家一支煙,隨員給他的煙和銀圓也如數交給憲兵:這是他受騙的證據,必須交出來。

  事實上他不缺錢,姜太公是給足盤纏和開銷費用的,包括禦寒的棉大衣和大棉鞋,雖然是二手貨,興許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但到了北平,沒它們你可能成死人,凍死!火車一路北上,季節一路入冬,農曆十月半的上海,白日是夏天,夜裡是秋天,到了北平,日裡夜裡都是嚴冬,北風呼嘯,寒風凜冽。

  火車在半夜裡,在一層霧白的霜氣裡開進北平,頭一夜老保長將就寄宿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家小旅店,因時值淩晨,他跟店小二討價,只付半夜房費。小二同意,同時也刻薄他,把他排進沒暖爐的一間冷屋,凍得他頭皮發麻,清鼻涕直流。

  第二天,他住進一個四合院,院內蹲一棵古松,形狀古怪,侏儒似的,杆粗個矮,枝丫曲直有度,有造型,顯明是人工精打細作過。七八間正屋偏房都貼著白紙黑字的封條,單有一間灶屋和下人寢室,門窗上貼的是紅色剪紙,有字有圖,內容都是喜慶的,只是歷經風吹日曬,一律褪色,有的破損,有的卷角,與四周的封條合配出一副敗落相。一個斷手佬守著偌大一個空院,寂寞使他對老保長的到來綻放出熱烈而誇張的笑容。這也是老保長心裡的笑容,因為他預感自己時來運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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