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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六八

  剛才還是月黑風高,而風是會撥開烏雲吹來月亮的。時值古曆十月,蛇蟲百豸死掉的死掉,躲掉的躲掉,銷聲匿跡,夜深人靜。當老保長閉口時,我聽得見月光在屋頂上走動的聲音,它們趕著黑暗,走入天井,爬上牆,天井變得更大,也更靜了。

  爺爺講:「月光爬上牆,人爬上床。」

  這是勸我睡覺的道理。爺爺講道理的水平一套一套的,睡覺是睡覺的理,起床有起床的理,什麼東西都有理。要講道理,我篤定,爺爺的水平高高在上,沒人能占他上風。但講故事和吵架的水平,老保長絕對在他之上。老保長吵架,操爹日娘,句句帶把子,可以把死人氣活,活人氣死;講故事能從賭桌上講到響床上,從白花花的銀子講到白生生的奶子,從白生生的奶子講到紅滴滴的×,可以把每個好人教壞。他見酒就喝,喝了就醉,醉了就講,不分場合,不知疲倦,一個故事能講幾十上百遍,也把好多好人教壞幾十上百遍,至少在心裡吧。你看他不停地把一個個老故事顛三倒四地講,以為他早已傾家蕩產,想不到還埋著這麼大一個金礦。我無法想像一個整天酒醉糊塗的人是靠什麼鎖住這個金礦的,正如無法想像一個老酒鬼守著一缸老酒不喝一口。這個事實讓我對老保長肅然起敬,我覺得我們所有人都應該尊敬他。

  月光在老保長不語時顯得更亮,好像沉默真的是金子,可以發光,照亮月光。老保長講故事有門道的,每講到關鍵處,總要停下來喝水,重新點一支煙。這是吊人胃口,也是為了把故事講出門道:好像講不下去,其實是要個停頓,擺個樣子而已。

  擺完樣子,老保長又開始講——

  這女長官是什麼人呢?就是把太監調去做軍統特務的那人。這人你們總該聽聞過吧,太監救過她命,還給她當過接生婆。我頭一回去上海,在太監診所裡曾跟她撞過一面,半夜三更,她乘一部黑轎車來。那天真見鬼了,我不該在診所反而在,太監該在診所反而不在,兩個「反而」好像是摸了她兩隻奶子,叫她很生氣,對我一通訓和審,好像她是警察我是流氓似的,好像我真摸了她奶子。她奶子是蠻鼓的,條杆也上好,手長腳長的,上床篤定是把好手。可那時我在窯子裡已經玩了一隻金元寶的女人,吃飽了撐的,紅燒油肉也不想吃。我只是奇怪,她一個女的,年紀輕輕,怎麼訓人的口氣那麼老到,跟練過似的,張口就來,接二連三,句句盤到我底細。我照太監事先教的,講土話,裝傻子,一問三不知,只管點頭哈腰,賠笑臉。她看我是個土鼈,聽不懂她話,回頭自己翻箱倒櫃尋了一些酒精紗布走。這時我才知曉她來找太監是去救人命的,太監不在只好自己先去急救一下。臨走她交代我,要太監回來後迅速去尋她,她叫姜太公。完了想起我是個「聾子」,她從頭上拔下一支玉簪,丟在案臺上,意思是這代表她。

  她頭上本是對著插著兩支簪子,拔下一支,頭髮散開一撮,她索性拔下另一支,一頭長髮瀑布一樣瀉下來,散在肩頭,披在背上,拖到腰線。她穿的是草綠的緊身旗袍,配上一身烏黑長髮,整個人頓時柔媚得閃閃發光起來,像奶罩,明明是加蓋一層,卻比扒掉一層更撩人。她很會打扮自己,用手上的簪子把頭髮稍稍理一下,又活活添一份嫵媚,有窯子裡那些號的姿色,但又比那些號雅致清爽。我看著她出門,一扭一扭走,鑽進車門,那腰身,那屁股,把黑暗都照亮。我當時想,操他媽的,老子睡了一隻金元寶的號都不及她漂亮。我後來跟那些號來事時,腦子裡經常想的是她,有時不行了,烏龜了,一想起她就行了。俗話講人醜×不醜,×醜毛蓋著,跟女人那個,緊要的是想頭,×是次要的……

  老保長滿嘴是×,下流到底。爺爺聽不下去,讓他別講這些,他還不高興,發脾氣,要走。走是假,討個好是真。好好好,父親出來打圓場,遞煙又點煙,勸他接著講。從後面講的情況看,他好像真有些生氣,至少是泄了氣,講得浮皮潦草的,要不斷追問才能問清一些事實。

  「後頭的事就簡單啦,」老保長講,語焉不詳,聲音裡透出一股沒有泄盡的怨氣,「她派我去北京找太監。」

  「誰?」父親問,「誰派你?」

  「這還用問?」老保長講,「當然是姜太公。」

  「她怎麼知曉他在北京?」爺爺問。

  「你說呢?」老保長哼一聲,反問,「人家已在那兒拎人審問了一整天,什麼事不知道?這些風塵女子哪有什麼道義,基本規矩都沒有的,包括七號也是下三流,你好她好,你不好她更不好。面對憲兵,對著烏黑的槍口,她們可以把腸子奶子都掏出來,這就是婊子。總之,審我前她已從各路打探到,太監曾被那女漢奸弄去北京養著。當時這女漢奸剛在北京被抓牢,報紙上都登了的,她自然想到太監可能也被當漢奸抓牢。想想看,漢奸養的男人能是好人嗎?不抓他抓誰?誰瞭解他太監的底細啊,只有她姜太公,她想救他,便派我去找他,我就這樣去了北京,當時叫北平……」

  「不,」父親打斷他,「你先別去,先講明她幹嗎派你去?」

  「就是。」爺爺附和道,「她手下那麼多兵,幹嗎非派你去?」

  「幹嗎?」老保長提高聲音,分明是沖著爺爺撒氣,「因為養他的人是個大漢奸!報上登著,風口浪尖的,社會上都睜大眼盯著,你不先摸個底就派人去公事公幹,不遭人風言風語嗎,萬一太監真做了漢奸呢?多難堪。派我去,能進能退,進可以救他,退可以放手不管。你以為她姜太公的名頭是白取的?她心機比姜太公還深厚,事事想得周全,進退自如。天曉得,她知曉,除了派我去,找不到第二個合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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